雷霆般的紀律整頓,如同一次劇烈的地震,震塌了天州市公安系統內部許多腐朽的梁柱,也震醒了無數麻木的神經。
塵埃尚未完全落定,但至少從表面上看,整個系統的面貌已爲之一變。
考勤變得嚴格,遲到早退現象銳減,那些以往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身影,如今大多老老實實地出現在崗位上。
雖然未必人人都心服口服。
但在新任局長毫不留情的鐵腕和市局紀檢組、督察無處不在的明察暗訪下,沒有人再敢輕易觸碰“無故曠工”這條紅線。
然而,疾風驟雨般的清洗也帶來了一個迫在眉睫的現實問題:警力嚴重短缺。
八百多名輔警被清退,八十多名正式民警脫下警服,還有三百多人背上了或輕或重的處分。
基層派出所、一線執勤單位,原本就捉襟見肘的警力,此刻更是出現了巨大的崗位空缺。
報警電話依然在響,街面巡邏仍需進行,案件偵辦不能停滯。
鄭龍很清楚,清掃垃圾只是第一步。
迅速補充可靠的新鮮血液,重建一支有戰鬥力的隊伍,才是鞏固成果、扭轉局面的關鍵。
他立即行動起來。
補充正式民警是首要任務。
但這並非易事。
還沒到公務員統一招考的時間,只能從省內其他地市協調調動。
然而,跨市調動涉及部家屬安置、子女就學等諸多現實問題,並非一紙調令就能解決,必須征得民警本人同意,不可能強制進行調動。
很多在原籍工作或者已經在當地成家的民警,並不願意貿然來到省城這個看似光鮮、實則水深未知的地方。
鄭龍沒有氣餒。
他讓政治部向省內各市公安機關發出商調函,明確崗位需求和待遇,同時,他親自參與了篩選工作。
每一個有意向調入天州的民警檔案,他都要求調閱,並盡可能通過電話或視頻方式進行簡單溝通。
他要看的不僅僅是履歷和成績,更是對方的精神狀態、從警初心以及對天州復雜局面的初步認識。
他要確保補充進來的,是真正願意事、能夠扛壓的新鮮血液,而不是另一種形式的關系戶或混子的人。
好消息是,省城的平台吸引力依然存在。
對於一些籍貫在外地、渴望更大發展空間,或者單純向往省會生活的年輕民警來說,這是一個機會。
最終,經過嚴格篩選,近百名從各地市選調的骨民警陸續到崗。
他們被迅速充實到基層派出所和關鍵業務支隊,帶來了不同的工作經驗和風氣。
更大的缺口在於輔警隊伍。
八百多個崗位虛位以待。
鄭龍與市委組織部、市人社局緊急協調,迅速啓動了天州市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公安機關輔警招考。
招考公告明確列出了“退役軍人優先”的條款,並且在考試內容上進行了調整:適當降低筆試中過於理論化內容的比重,大幅提高體能素質的考核權重和標準。
“公安機關,尤其是基層一線,需要的是能跑、能打、能吃苦、守紀律的人。”
“書本知識重要,但身體素質、反應能力和紀律性更重要,尤其是對於輔警崗位。”鄭龍在招考籌備會上明確要求。
公告一出,反響熱烈。
公安系統畢竟是重要的政府部門,輔警工作相對穩定,且有轉正的潛在通道,對許多人具有吸引力。
加上天州就算再怎麼不堪,也是屬於省會城市,始終要比省內其他城市好上那麼一頭的。
而“退役軍人優先”這一條,更是精準觸動了大量退伍回鄉、尚未找到理想工作、心中仍懷有熱血與紀律性的退役軍人群體。
短短一周內,報名人數遠超預期,其中退役軍人占比最多。
考試時間定在下個月。
這意味着,在新的輔警力量補充到位之前,基層警力將經歷一段最爲吃緊的“陣痛期”。
各派出所所長叫苦不迭,紛紛向分局、市局反映人手不夠,壓力巨大。
鄭龍對此心知肚明,但他態度明確:“陣痛必須承受!以前人多,但一半不活,甚至起反作用,那樣的充足有什麼意義?”
“現在人少,但每一個在崗的,都必須把職責扛起來!”
“非常時期,領導部帶頭頂上去,黨員民警沖鋒在前!市局機關也要下沉警力支援基層!”
在他的高壓要求和以身作則下,各單位的潛力被了出來。
之前那些習慣了喝茶看報、指揮輔警活的老油條,也不得不親自出警、處理、整理卷宗。
雖然怨言不少,但工作效率卻實實在在提高了。
最直觀的變化反映在接處警上。
以往因爲真正活的人少,很多非緊急的、求助類警情處理遲緩,甚至被敷衍推諉。
現在,雖然警力緊張,但接到指令後,出警速度明顯加快,處置也更爲規範。
街頭巷尾,巡邏警車的見警率有所提升。
老百姓的感受最爲敏銳。
街頭巷尾、茶館飯店,開始出現一些不一樣的議論:
“聽說新來的公安局長厲害得很,開除了好多上班脫崗曠工的?”
“可不是嘛,我侄兒他們派出所,以前那些關系戶現在也得老老實實出警了。”
“前幾天我家樓下吵架,報警後警察來得比以前快多了,處理得也公道。”
“好像還在招輔警,退伍兵優先?我外甥正打算去試試,在部隊練了幾年,就適合這個!聽說還有機會轉正!”
“要是早點這麼弄就好了……”
這些零星的、樸實的正面反饋,通過張明等人的匯報傳到鄭龍耳中,讓他感到一絲慰藉。
他的鐵腕整頓,雖然得罪了系統內外的不少利益相關者,但終究開始贏得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民心認可。
這讓他更加堅信,自己這條路沒有走錯。
站在辦公室窗前,望着樓下正在緊張訓練的治安大隊隊員,鄭龍的心情並未完全放鬆。
表面的秩序正在重建,新鮮血液即將注入。
但這僅僅是開始。
清除的只是浮在面上的苔蘚,那些隱藏在深水之下的巨石、那些導致前五任局長殞命的致命暗流,還紋絲未動。
鄭龍的公安隊伍還遠沒到兵強馬壯的程度。
他對於天州市治安問題的一些深入計劃,還沒有正式開展的條件。
只能等下月的輔警招考過後,充實了基層警力之後再做打算。
天州市的治安差,不是一天兩天,其中的水很深。
他不是一個眼睛裏能夠容得下沙子的人,整個天州的現狀他是一定要着力去改變的。
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這種事情也急不來。
他鋪開地圖,用紅筆在天洲火車站、幾個長途汽車站以及之前暗訪過的“夜語”酒吧等區域畫上圈,腦中開始構思下一步的集中整治方案。
先從這些群衆反映強烈、治安問題突出的“硬骨頭”入手。
打幾場硬仗,既能進一步鍛煉隊伍,也能實實在在地提升群衆安全感。
然而,就在他伏案規劃、筆尖沙沙作響時,辦公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響。
“進來!”鄭龍頭也不抬。
張明推門而入,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和緊張,甚至忘記了基本的禮節,聲音有些發:“鄭局!出大事了!”
鄭龍抬起頭,看到張明的表情,心中一凜,放下筆:“什麼事?慢慢說。”
“剛剛接到指揮中心報告,”張明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
“十分鍾前,在南城區‘金色港灣’夜總會門口,發生惡性持槍人案!一名男子當衆被槍擊,當場死亡!”
“凶手駕車逃逸!現場……現場極度混亂,有大量群衆圍觀,消息恐怕已經壓不住了!”
“持槍人?當衆?”鄭龍猛地站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是!據初步了解,死者身份特殊,是……是咱們市裏一位知名企業家,也是市政協常委,陳永浩!”
鄭龍的瞳孔驟然收縮。
市政協常委,知名企業家,在鬧市區夜總會門口被當衆槍。
這已經遠遠超出一般刑事案件的範疇,政治影響和社會影響都將是爆炸性的。
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步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而囂張的槍聲徹底打亂了。
“立刻通知所有在崗的局領導,刑偵、技偵、治安、交警、特警各支隊主要負責人,現場!”
“啓動重大刑事案件應急預案!”
“通知南城區分局,封鎖現場,保護證據,疏散群衆!我馬上過去!”
鄭龍一邊快速下令,一邊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大步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