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邊說邊利索地用塑料碗盛了一份,連勺子一並遞過來,“來,您也試試看。”
“何媽的手藝?那必須嚐嚐。”
林正佳笑着雙手接過。
何媽本名何蘭花,是小隊的副隊長,也是隊裏兩位女警之一,警署警長銜,今年四十七。
因年紀最長,平又常像母親般關照年輕隊員,時不時煲湯給大家喝,大夥兒便親切地叫她“何媽”。
林正佳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湯頭清鮮,回味甘潤。
“真不錯,又鮮又甜!”
他由衷贊道。
何蘭花聽得眉開眼笑:“好喝您就多喝點!”
對於熱愛烹飪的人而言,最大的快樂莫過於見人享受自己的手藝。
“好,好。”
林正佳點頭,很快將一碗湯喝得見底。
但他沒再續——湯桶裏的餘量已不多,每人分一碗便差不多見底,他若再添,恐怕就有人喝不上了。
林正佳用過早餐,又去盥洗室簡單整理了儀容,這才回到辦公室。
這時他才記起陳道的交代,環視一圈後開口:“都吃好了?”
衆人齊聲應和。
他點點頭:“那就開工。
張強、李若,陳組長指示我們今天負責榮華街的交通疏導。
你們兩人分別帶隊守住街口和街尾,有問題嗎?”
小隊內部通常分爲、兩支分隊,各由一名警長統領。
張強與李若便是這兩支分隊的領隊,各自麾下有十名警員,加上林正佳與文書何蘭花,整支小隊共十二人——這是交通執行及管制組的常規編制。
“明白,長官!”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答話的兩人身形對比鮮明。
張強個子不高,身形清瘦,面容堅毅,看上去約莫三十歲;李若則高大魁梧,神情憨厚,不過二十出頭。
瘦削的是張強,壯實的是李若。
“去準備車輛吧。”
林正佳吩咐道。
衆人正欲行動,一個清脆的女聲卻興奮地了進來:“等等,長官!今天我能不能開車?我昨天剛拿到駕照!”
林正佳轉頭看去。
說話的是田燕,隊裏除何蘭花外唯一的女性。
她留着一頭利落短發,膚色是陽光曬出的小麥色,身姿挺拔,眉宇間透着股颯爽之氣。
二十三歲的她是高級警員,也是全隊人暗自呵護的對象——警務一線本就少有女性,尤其交通組這樣的外勤單位更是如此。
她年紀最輕,模樣俊俏,性格又率真開朗,自然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團寵。
“你?”
這話讓所有人瞬間瞪大眼睛,後背冒出涼意。
田燕樣樣都好,唯獨“開車”
二字足以讓全隊心驚膽戰。
十八歲可考駕照,她從十八歲考到二十三歲,五年間撞廢了五輛駕校教練車,擦碰事故十餘起,本地十幾家駕校相繼將她列入拒收名單。
她是馬路 界的傳奇人物。
如今她竟主動請纓駕駛,衆人怎能不慌?
林正佳定了定神,試探着婉拒:“這個……剛拿駕照確實需要沉澱積累。
要不,下次有機會再讓你試試?”
話音未落,隊員們已迫不及待地附和:
“對對,需要沉澱!”
“我當時拿了駕照也是緩了好幾個月——不,好幾年——不,十幾年才敢自己上路!”
“沉澱太重要了,我認識的人考完都先沉澱一陣子!”
七嘴八舌,爭先恐後。
也難怪他們如此緊張——別人開車是代步,田燕開車像玩命。
他們可是乘客,萬一真讓她握方向盤,說不定人生道路就此提前抵達終點。
即便她是團寵,這事也沒得商量。
田燕性子直率卻不遲鈍,一眼就看出衆人的抗拒。
稍加思索便明白了緣由,眼底的光彩黯了黯:“好吧……那我不開了。”
衆人面面相覷,雖有些歉疚,卻無人敢出聲安慰——萬一她順着話頭再次堅持,誰能擔得起後果?
林正佳見狀立即岔開話題:“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出發了。”
“是啊是啊!”
“再晚可能要挨批評了。”
“快走快走!”
隊員們心領神會,一邊應和一邊快步涌出辦公室,朝任務地點趕去。
榮華街位於油麻地繁華區域的邊緣,是進入核心商圈的主要通道之一。
平行人車輛絡繹不絕,擁堵狀況時有發生。
晨光初透時,街道已被上班的人流車影填滿。
林正佳領着隊伍抵達街口,兩輛公務車與四輛摩托在喧嚷中停穩。
分工早已明確:張強與李若各領一隊,分別把守長街的首尾,疏導擁堵的車馬。
田燕隨李若去了南端,林正佳則與副手何蘭花坐在張強那輛車的駕駛艙裏,空調送出低低的涼風。
隊長和副隊不必親自站在路 揮動手臂——這是他們職位裏不成文的幾分閒適。
但兩人心裏都清楚,倘若真有狀況發生,他們必須第一個推開這扇車門。
車廂內沉默了片刻。
林正佳覺得喉間有些澀,瞥見街角亮着燈的便利店。”何姐,我去買杯咖啡。
你要什麼?”
“也給我帶杯咖啡吧。”
何蘭花揉了揉眉心。
到了她這個年紀,甜膩的飲料早已失了吸引力,唯獨這些苦澀的提神液體還能在值勤時撐住眼皮。
林正佳推門下車。
穿過嘈雜的馬路,推開便利店玻璃門時,風鈴叮當輕響。
他從冰櫃裏取出兩罐黑咖啡,又順手多拿了幾瓶飲料——張強手下那幾個年輕人也該潤潤喉嚨。
結賬時,店員將找零的紙鈔和硬幣遞過來,他隨手塞進皮夾,未作停留便轉身離開。
就在他推門而出的瞬間,門外一個徘徊張望的年輕男子恰好瞥見那皮夾敞開的縫隙——裏頭厚厚一疊鈔票隱約可見。
男子眼睛倏地亮起,可隨即注意到林正佳肩章上的徽記,神色明顯掙扎了一下。
但僅遲疑了兩三秒,他便邁開腳步,佯裝匆忙地朝店門方向走來。
林正佳拎着塑料袋踏出門口,兩人不偏不倚撞了個滿懷。
“對不住、對不住阿!我沒留神……”
男子連聲道歉,身子卻向後縮,腳步悄悄挪轉。
“稍等。”
林正佳的聲音不高,卻讓那人身形一滯。
男子僵硬地回過頭,擠出笑容:“阿,還有事嗎?”
林正佳舉起一個深棕色的皮夾,在對方眼前輕輕一晃。”你的錢包……忘拿了。”
那皮夾看着有幾分眼熟。
男子下意識去摸自己外套內袋——空的。
他臉色變了變,笑道:“您認錯了,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林正佳嘴角浮起一絲近似玩味的弧度,“那它怎麼會從我的口袋裏……跑到你那兒去了呢?”
方才相撞的刹那,林正佳便察覺這撞擊來得刻意。
他故意卸了力道任對方靠過來,想看看這人究竟要做什麼。
果然,一只靈巧的手趁亂探入他外套內側,抽走了皮夾。
林正佳幾乎要笑出聲——扒手扒到警察身上,簡直是老鼠躥上灶台挑釁貓。
他沒作聲,只在對方轉身時指尖一勾一送,那皮夾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又回到了自己掌中。
男子聽見這話,臉色徹底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擠出一句“我有急事”,扭頭便朝人群裏鑽。
林正佳怎麼可能放他走?當街行竊已是猖狂,偷到執勤人員頭上更是荒唐。
更何況——這樣送上門的“經驗”,他沒有理由放過。
他一步踏出,手指已搭上對方肩頭。
經驗雖不算多,但點點滴滴累積起來也頗爲可觀。
電光石火之間,他右腿一記猛掃,動作快得幾乎超越人體反應極限,竟後發先至,狠狠踹在青年膝彎處。
“砰!”
青年剛邁步要逃,整個人便失去平衡,重重撲倒在地。
“唔……”
一聲痛呼從喉嚨裏擠出。
可想到身後那人還在,他咬牙撐住地面,還想掙扎起身。
但林正佳哪會給他機會,不等他完全站直,又是一腳踩下,靴底死死壓住對方脊背,令其再不能動彈。
“想跑?”
林正佳聲音裏帶着冷峭。
這時,正在路上疏導交通的張強與車內的何蘭花幾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見到隊長似乎制住了一人,他們立刻朝這邊趕來。
張強匆匆交代兩句,便與何蘭花及另外兩名隊員快步跑近。
“老大,什麼情況?”
張強喘着氣問。
林正佳用下巴指了指腳下:“這蠢賊,摸我錢包,當場逮住了。”
張強、何蘭花等人都怔了一瞬。
偷警察的錢包?
這人莫非是昏了頭?這不等於自己往槍口上撞麼。
他們當然不知道,這青年其實手上功夫並不差,若非碰見林正佳這等眼力毒辣的角色,尋常警察就算被竊也未必能立刻察覺。
否則他又怎麼敢對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下手?
“該不會是腦子被門夾了吧?”
張強忍不住嘀咕,“沒點毛病,誰能想到偷警察身上來?”
旁邊幾人也默默點頭。
“誰知道呢。”
林正佳隨口應了句,轉而吩咐,“先把他押上車關着,再聯系油麻地警署派人來接走。”
他們屬於交通執行及管制組,本職並不包括審訊或羈押嫌犯,這類案件通常需移交給轄區警署處理。
榮華街正在油麻地範圍內,自然得叫油麻地警署的人來接手。
“明白。”
張強應聲,示意身後兩名隊員上前押人,自己則拿起內部對講機調到通訊頻道。
“西九龍交通執行及管制組第九小隊警長張強,編號95678報告,在油麻地榮華街抓獲一名 嫌犯,請協調油麻地警署前來接收。”
“收到,即刻聯絡油麻地警署。”
對講機那頭傳來回應。
就在此時,林正佳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案子還沒結。
按以往經驗,只要現場所有罪犯落網,系統便會自動判定結案。
可這次沒有。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案未終了,仍有同夥尚未歸案。
這些年來,林正佳早已摸透系統的判定規律:通常只要當場擒獲所有涉案者,案件便算完結;至於不在現場或已逃脫的幕後角色、共犯之類,系統會將其視爲另案處理。
因此,眼下人已抓住卻未結案,只指向一種可能:還有同夥藏在附近。
林正佳目光一凜,低頭盯住那青年:“你還有同夥?”
“沒有!”
青年毫不猶豫地搖頭。
沒有?
不對。
若真沒有,系統早該提示結案了。
可看對方神情,又不像說謊……
究竟怎麼回事?
林正佳眉頭微蹙,語氣陡然轉厲:“說實話!”
“真的沒有啊阿!我就一個人的,這事有什麼好瞞您的?”
青年苦着臉,話音裏滿是委屈。
那模樣太過懇切,連林正佳一時也難以分辨真假。
若他真是演出來的,那這演技恐怕足以媲美影帝了。
林正佳稍作思索,便對身旁衆人下達了指令:“你們守住這裏,我去周邊轉一轉,看看他是否有同黨接應。”
對於那名小偷的自白是否可信,他心中存疑。
系統給出的判定與那人的供述相矛盾,而系統的準確性從未出過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