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系統的判定更寬——同一堂口、執行同一任務者,皆屬同夥。
一絲興奮悄然爬過林正佳的心頭。
石山說了一百多個“手藝人”。
他們背後的飛鴻在謀劃什麼大事,林正佳並不關心——那是重案組或反黑組的工作,與他這交通執行及管制組無關。
可眼前這一百多個賊,他卻能抓。
一個小偷無足輕重,幾個算團夥,十幾個已是大案,一百多人——那是送上門的顯赫功勞。
石山還在哀求:“阿,您明察啊!我真不是主謀!”
林正佳擺了擺手:“我知道你不是。”
這本來就是他隨口扣的帽子,只爲撬開石山的嘴。
他轉而拋出另一個疑問:“但你們爲什麼選油麻地?這兒雖繁華,可各大社團的堂口也不少。
飛鴻不怕被找上門嗎?”
油麻地油水豐足,各大幫派在此割據,你占幾條街,我控幾條路,彼此制衡,誰也無法獨吞。
正因如此,這裏反而成了最講“規矩”
的地帶——偷竊是壞規矩的,會趕跑客人、影響生意。
不論是不是自家地盤,只要被抓到,輕則一頓毒打,重則直接沉海。
大社團不屑於偷,更不容別人來偷。
飛鴻這一步,走得着實冒險。
飛鴻很清楚,這般行徑無異於公然踩過界,勢必會觸怒油麻地那幾個盤踞多年的大字頭。
按江湖規矩,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輕則當街教訓,重則……怕是連性命都難保。
正因如此,林正佳才想不通——他憑什麼敢?
“最近油麻地幾個堂口爲了爭地盤,打得不可開交。”
石山壓低聲音解釋,“我猜飛鴻哥就是看準這個空當,才派我們過來。
只要在他們停火前撤走,總不至於爲這點小事追到慈雲山來尋仇。”
“原來如此。”
林正佳恍然。
這也暴露出交通組的局限:平只管抄牌開單,消息終究慢人一步。
若是身在反黑組,這類風吹草動早就該知道了。
他頓了頓,又問:“那些‘手藝人’散在各處,你清楚他們的分布嗎?還有,你們得手後要去哪裏交數?”
“我只記得附近幾條街的情形,和我自己該找的那個接頭人。”
石山搖頭,“其他地盤怎麼分,當初雖然提過,但與我無關,就沒細記。”
“可以,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石山應了聲,低頭回想片刻,緩緩開口:“白鶴道上有三個,雖是同門,但平很少打交道。
其中一個綽號老貓,頂着一頭紅發……”
他斷斷續續講完,林正佳已將這些零碎信息記在心裏。
“差不多了。”
林正佳合上本子,朝最後被捕的那名扒手揚了揚下巴,“你的供詞和前面兩人基本對得上。
等我再問問他,就能核對清楚。”
說罷轉身要走。
“阿,等等——”
石山急忙叫住他,搓着手訕笑,“您之前說……只要我配合,可以答應一個小要求?”
“你說。”
“到時對外公布,能不能說是吳二五那小子招的?”
石山聲音越來越低,“我怕飛鴻哥知道是我吐的料,等我出去後……會遭殃。”
林正佳輕笑:“那你就不怕吳二五被處理?”
“這個……”
石山笑兩聲,摸了摸鼻子,“我跟他,也不算太熟。”
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死道友不死貧道。
林正佳略一思忖,點了點頭:“行,看你配合的份上。”
他心裏另有盤算。
石山這種人,往後或許能用得上。
眼下賣個人情,既是保他,也是捏住一個把柄——今 出賣堂口的事若傳出去,江湖上便再無立足之地。
至於對外宣稱是誰供出,對警方而言本就不重要,順手爲之罷了。
“多謝阿!”
石山明顯鬆了口氣。
林正佳沒再多言,轉身走向第三名扒手。
如法炮制,利用幾人之間的信息差,輔以石山提供的零碎線索,不過幾句言語交鋒,對方心理防線便潰散了。
供出的內容與前兩人大同小異。
爲求穩妥,林正佳又回頭找上最先被捕的吳二五,再度演了一出戲。
結果並無出入。
至此,他心中已有定數。
望着筆錄上凌亂的字跡,林正佳眼神沉了下來。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散落在油麻地街頭巷尾的百餘名“手藝人”。
知道他們在哪兒、長什麼樣,只是第一步。
真要一個個揪出來,恐怕沒那麼簡單。
油麻地這片地方,說小不算小,七平方公裏的地界上住着十幾萬人口,若是算上從鄰近街區涌來的人,少說也有幾十萬在此流動。
即便掌握了部分目標的樣貌與大致活動範圍,要從這茫茫人海裏撈出那一百多個影子,無異 撈針。
更何況,即便找到了又如何?偷盜之事,講究的是人贓並獲。
若無當場擒獲的鐵證,即便知道是誰,也動他不得。
然而,困難雖大,背後的功績卻也誘人。
憑着“行竊大師”
這門手藝,林正佳心裏多少有些底氣。
“張強,把李若叫過來。
留兩個人在那邊維持交通就夠了。”
林正佳略一沉吟,開口道。
“明白。”
張強應聲抓起對講機。
不多時,李若便帶着田燕和另一名隊員匆匆趕到。
“頭兒,什麼事?”
李若掃了一眼旁邊被押着的幾個縮着脖子的人,目光裏帶着疑問。
林正佳將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所以……您打算動手?”
李若聽罷,眉頭微微蹙起。
“當然是我們去。”
林正佳答得脆。
“但這恐怕不好辦吧?”
李若臉上浮出爲難的神色。
周圍幾個隊員也面面相覷,神色裏都透着猶豫——不是不願支持,只是這任務光聽起來就讓人頭皮發麻。
“我知道你們覺得難。”
林正佳目光緩緩掃過衆人,“可送到眼前的功勞,不試一試,你們甘心嗎?”
一陣短暫的沉默。
交通執行及管制組平裏難得立功,如今機會擺在眼前,誰心裏沒有一絲躁動?衆人相互看了看,陸續搖了搖頭。
“就是這個道理。”
林正佳聳了聳肩,語氣輕鬆了些,“再說了,哪怕真沒抓到,又有什麼關系?這本就不是咱們分內的職責,誰會怪到我們頭上?”
這話像是一顆定心丸。
衆人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那……就試試吧。”
何蘭花第一個出聲,語調沉穩。
“試試看!”
“反正不虧。”
“放棄了實在可惜。”
見衆人紛紛點頭,林正佳神色一正:“好,那麼——誰願意跟我一起去?”
他原本打算獨自行動,畢竟只有身懷那門技藝的自己才更容易從人群中辨出那些鬼祟的影子。
可轉念一想,即便抓到了人,總得有人手押送回來;若是每抓一個就得折返一趟,時間恐怕全耗在路上了。
帶幾個人去,不求他們識別目標,至少能幫忙把人押回來。
“不過,”
他補充道,“這兒還得留人看着這三個。
算上我,最多去四個,得留四個看守。”
現場連他在內共有八人,除去仍在街口維持交通的四人,剩下八人看守三名竊賊,人數上必須占優,否則萬一對方趁機反抗逃脫,反而麻煩。
“我留下吧。”
何蘭花主動開口。
年近五十的她體力早已不如年輕人,維持秩序尚可,追捕行動確實力不從心。
“行。”
林正佳點頭應下,他明白這對何蘭花來說是最合適的選擇。
“頭兒,我跟你!”
“老大,我也去!”
李若和張強緊接着表態。
“好。”
林正佳頷首,心裏漸漸有了盤算。
張強和李若站在一起,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盡管張強身形單薄矮小,實際上體力並不差;至於李若,更是身高體健,足有一米九的個頭,兩人都是活的好手。
“頭兒,帶上我吧,我也去!”
田燕的聲音帶着雀躍。
“行,那就我們四個。”
林正佳點了頭。
田燕或許在體力上不及張強和李若,可她的專業素養是過硬的,至少不會在行動中成爲累贅。
林正佳隨即沉下臉色,嚴肅地補充道:“出發前必須說清楚——這次是抓捕行動,對方不止一個人。
所以一切聽從指揮,每一步都必須謹慎。
如果因爲疏忽暴露了,有人逃掉或者報信,整個行動就全完了。”
“明白!”
張強、李若和田燕齊聲應道。
“現在,把你們的制服都脫掉,準備出發。”
林正佳正色下令。
“是!”
三人再次同聲回應。
沒過多久,脫下制服的三人便跟在林正佳身後,朝着另一條街道走去。
***
起初,張強、李若和田燕都以爲這次任務會相當艱難。
要在數十萬人裏找出一百個目標,即使掌握部分信息,難度也是顯而易見的。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自己錯了。
“這個,那個,還有那邊那個。”
就像在菜攤前挑揀蔬菜似的,林正佳剛走進一條街,目光一掃就鎖定了對象。
趁着對方下手行竊的瞬間,他上前一把將人按住。
一條街,三個扒手,從走到抓到人,總共不到五分鍾。
三人面面相覷,臉上全是茫然。
這簡直比買菜還輕鬆啊?
等到張強把其中兩個押回去交給何蘭花看管,再返回來準備押走最後一個小偷時,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頭兒,您……到底是怎麼發現他們的?”
另外兩人也投來同樣好奇的目光。
“哦,他們手藝太糙,一眼就看穿了。”
林正佳隨口答道。
這話雖是隨口說的,卻是實話。
對於擁有行竊大師技藝的他而言,這些小賊的手法實在拙劣,本藏不住。
可他這句實話,卻讓被抓的那個小 不進去了。
“你說我什麼都行,但不能說我手藝差!”
那小偷憤憤不平,“道上人都叫我‘小賊王’,你不過是運氣好才逮到我。”
林正佳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那麼,賊王先生,你發現自己東西丟了嗎?”
“開什麼玩笑!我好歹也是小賊王,就算比不上真賊王,在行內也是有名的,怎麼可能被偷——等等,真被摸走了?!”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林正佳手裏晃着幾樣東西——正是他的錢包、鑰匙、隨身小刀,還有……褲腰帶。
另一邊,張強、李若和田燕也看得目瞪口呆。
林正佳動手時避開了小偷的視線,卻沒瞞着他們三個。
他們眼睜睜看着林正佳一邊和那小偷說話,一邊像取自己東西似的,輕輕鬆鬆地把對方身上的物品一件件摸走,連褲腰帶都沒放過。
而那位自稱“小賊王”
的家夥,從頭到尾毫無察覺。
三人心裏不由得冒出一個念頭:到底誰才是賊?
當然,如果他們知道昨晚發生的事——除了林雷蒙和參與行動的油麻地警署重案組及西九龍高層之外,尚未傳開——此刻大概就不會這麼驚訝了。
連那樣的人物都能在毫無知覺中被取走東西,一條褲腰帶又算什麼呢?
“行了,把人帶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