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聲道,“待此戰踏平北元,我必親自向燕王殿下舉薦。
這般人物,豈能埋沒於行伍之間?”
將整營弓手交予朱江,本是張輔自己的試探。
這位少年於亂軍中救過他的性命,他存了栽培之心。
如今看來,這步棋走對了。
“傳令吧。”
張輔收回目光,望向遠處蒼茫的地平線,“全軍開拔,直指北元邊城。
這份頭功,咱們可不能落了後。”
“得令!”
劉磊抱拳,轉身疾步走向中軍大營。
休整了兩的先鋒軍,即將拔營起寨,與主力會師,撲向那座矗立在風沙中的邊城。
北元邊城之下。
戰後短暫的寂靜裏,雙方民夫已收斂了各自的遺骸。
千百年來,這片土地上的征伐者似乎默守着某種不言而喻的規約:收殮亡者之時,刀兵暫歇。
這或許是中原血脈裏世代相傳的一絲餘溫。
但有些痕跡是抹不掉的。
褐色的血漬大片大片浸入泥土,殘破的兵刃與斷肢仍散落在牆角落,護城河的水渾濁泛紅,久久難以沉澱。
戰爭的氣息,早已滲進每一寸磚石。
城頭之上,王保保憑欄遠眺,未曾回頭。
“折損多少?”
他問,聲音像被風吹裂的枯木。
連的試探 火已然過去,城外的明軍並未傾盡全力,但那震耳欲聾的炮火與遮天蔽的箭雨,仍讓守軍付出了代價。
一名將領沉聲回稟:“我軍據城而守,傷亡竟與攻方不相上下。”
王保保的目光掠過城下如水般不斷增厚的明軍陣列,低聲嘆道:“試探既畢,決戰便在今。”
“丞相,”
一名部將聲音微顫,“我們……當真要死守到底麼?”
這話問出了許多人心底的寒意——士氣已如將熄的炭火,誰都看得清大勢的傾斜。
“住口。”
王保保的聲音並不高,卻冷得像塞外的冰。
衆將霎時跪倒一片,帳中只餘壓抑的呼吸。
他緩緩走上城垛,風吹動他的戰袍。”既然站在這裏,我便沒想過退路。
此戰,唯有勝或死。”
他的話語裏透出一種近乎平靜的決絕,“退回漠北?那時群狼四起,大元便再也不復存在了。”
他看得透徹。
可惜,朝堂上許多人要麼不懂,要麼懂了,卻已不在乎。
就在這時,山呼海嘯般的吼聲自明軍陣中爆發。
朱棣策馬出陣,玄甲在昏黃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澤。”明軍威武!”
他長嘯一聲。
“將軍威武!”
萬千兵戈頓地,吼聲震得城牆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此城一破,北元命脈即斷!”
朱棣的聲音壓過風嘯,“本王在此立誓:先登者,擢一級,賞百金;取王保保首級者,連晉,賜千金,功達天聽!”
“將軍威武!將軍威武!”
重賞如投入滾油的星火,瞬間點燃全軍。
陣中,弓手朱江舔了舔裂的嘴唇,心底翻騰着一絲不甘——若爲步卒,或許便能搏那青雲之路。
馬蹄聲疾。
一員年輕將領飛馳至帥旗之前,翻身下拜。
“末將張輔,請爲先鋒!”
朱棣身後,老將張玉的眉頭驟然鎖緊,卻終未出聲。
“先鋒九死一生,”
朱棣凝視着跪地的身影,“你可想清楚了?”
“爲國效死,武人之本分。”
張輔額頭觸地,“請殿下準末將先行——必破此城!”
朱棣側首,目光落向張玉。”張將軍之意?”
張玉沉默一瞬,膛緩緩起伏,最終抱拳:“犬子既存報國之志,末將……無異議。”
接連兩的猛攻未果,朱棣立在營前將戰況盡收眼底。
王保保守得如同鐵桶,城內蒙元兵馬呼應周密,己方派出的皆是善戰勇將,卻皆損兵折將,士氣漸頹。
城關久攻不下,朱棣急需一員敢赴死的悍將領軍破局。
他心中掠過兩個名字:張玉,或是張輔。
“既然如此,”
朱棣望向張輔,沉聲道,“本王準你率所部爲前鋒。”
“莫負本王所托。”
張輔肅然叩首,眼底燃起灼灼光芒:“末將定不負殿下!”
……
允令既下,張輔當即縱馬回陣。
“衆將士聽令!”
他勒馬高喝,“蒙燕王信重,此戰我軍爲先鋒——前既已重創元賊,今破城首功,亦當屬我第一軍!”
“全軍——變攻城陣!”
令下如山。
七千將士聞聲而動:持盾握刀的步卒列前,雲梯、沖車自他軍調撥而至;弓手緊隨步卒之後,騎兵壓陣於末。
攻城本是步卒血戰之地,縱破城門,巷戰狹險,鐵騎難以馳騁。
“此役,本將親爲前鋒。”
張輔厲聲道,“諸君隨我,共踏敵城!”
“騎兵下馬——轉步卒攻城!”
言畢翻身落鞍,擲去長刀,接過親衛遞上的厚盾與短戟。
主帥持盾立於陣前,全軍士氣爲之一振。
數千騎兵齊聲應諾,紛紛下馬執刃——鐵騎不僅能馳騁平野,亦能步步爲營。
遠處,朱江暗自握緊了繮繩。
“真不愧史冊留名的戰將……身先士卒,生死不避,全軍氣血自當沸騰。”
他心中暗忖,“張輔自請先鋒,燕王即刻允準,可見連番受挫後,殿下也明白非死士不能破此堅城。”
“如今他領前鋒強攻,功成便可擢升四級……這機會,終究來了。”
“張將軍。”
朱棣忽然下馬,走向戰鼓,“本王親自爲你擂鼓——助你摧城!”
張輔舉盾按刀,目光如鐵。
朱棣執槌,猛然擊落——
咚!
鼓聲裂空而起,如雷霆號令。
“大明兒郎——隨我!”
張輔暴喝沖出,身後七千將士如洪流奔涌,直撲城關。
與此同時,陣前炮火齊鳴。
數十門火炮與投石機轟然發作,炮彈砸向城樓,投石拋出的火石劃過天際,城牆在震動中簌簌落灰。
箭雨挾着火矢,覆蓋城頭。
在這震天動地的掩聲中,張輔率部至城下。
城上,王保保眺望如涌來的明軍,面色凝重。
與前兩的試探相比,此番才是真正的決戰——火炮、投石、弩炮盡出,攻勢如狂濤駭浪。
“傳令三軍,”
他冷聲開口,“死守此城,雖我戰歿,亦不得退半步!”
王保保知道,這一必將分出勝負。
城樓上,元將們齊聲領命。
“!”
眼看張輔率先鋒踏入射程,王保保一聲令下。
炮彈與巨石從頭頂呼嘯而過,他卻連眉頭都未動一下。
“放——”
守軍應聲反擊。
火炮轟鳴,弓弦震響。
箭矢如蝗,碎石如雨,向着城下明軍傾瀉而去。
“舉盾,向前!”
張輔獨自立在陣前,盾牌高舉,吼聲壓過了漫天銳響。
身後步卒層層架盾,硬頂着接連墜落的死亡推進。
炮彈炸開之處,血肉橫飛;箭雨潑灑之地,哀嚎不絕。
有人被亂箭釘穿,倒在血泊裏抽搐,身旁的同袍卻無法停步——攻城之戰,退即是潰。
身後督戰的長刀閃着寒光,前進或許死,後退必定亡。
這便是戰場。
傷亡從不能阻止沖鋒。
“弓手列陣,仰射還擊!”
張輔的喝令再度響起。
“放箭——”
劉磊嘶聲傳令。
兩營弓手迅速展開。
朱江立在最前,弓如滿月,目光如釘,死死咬住城頭元軍的身影。
“。”
他唇間低吐,指鬆弦震。
四支羽箭撕裂空氣,精準地沒入四名敵兵咽喉。
緊隨其後,千箭齊發,一片黑雲逆飛而上,暫時壓住了城頭的攻勢。
趁這喘息之機。
“隨我——”
張輔揮刀前指。
先鋒軍怒吼着涌過護城河。
“架橋!”
“雲梯,上!”
軍令短促如刀。
兵卒動作迅猛,數十條木板飛快橫跨河面。
張輔第一個踏了上去,沖向巍峨城牆。
“啊!”
士兵們緊隨其後。
城樓上,王保保眼神冰冷,手指點向已過河的明軍:“瞄準,射!”
箭雨再度密集,向着狹窄的橋面潑灑。
盾牌擋得住正面,卻遮不全四方。
不斷有人中箭倒下,摔進護城河中,鮮血汩汩漫開,染紅了水面。
一個接一個身影墜落,但前進的浪未曾停滯。
他們望着主將的背影,前仆後繼。
“立雲梯!”
“撞木攻門!”
箭矢擦過張輔臂膀,他悶哼一聲,折斷箭杆,指揮聲依舊穩定。
數十架長梯瞬間倚上城牆,沉重撞木也開始向城門發起沖擊。
遠處中軍,朱棣擂鼓的節奏愈發激昂,鼓聲震天動地,與沖鋒的呐喊混成一片。
他眼中燃着灼熱的光:“張輔果不負我!破城,便在今!”
先鋒軍舍命開路,後方大軍如決堤洪流,全面壓向城池。
“死守不退!”
王保保的聲音已染上嘶啞,“給本相回去!”
滾石、檑木被推下城垛,滾燙的火油順着雲梯潑灑。
淒厲的慘叫在城牆內外不斷騰起,焦臭與血腥彌漫空中。
劉磊的喝令在震天的嘶吼與箭矢破空聲中顯得尤爲刺耳。
弓手們踏過染血的護城河,將密集的箭雨反向潑向城頭。
元軍的箭矢亦如飛蝗般落下,每一聲弓弦顫動都伴隨着生命的凋零。
朱江搭箭、拉弦、鬆指,動作迅疾如電,箭壺迅速空了大半,每一箭都精準地帶走一名敵卒。
然而個人的勇武在這血肉磨盤般的戰場,不過是濺起的一朵微瀾。
城牆上時有身影中箭墜下,城下更多明軍士卒在沖鋒途中撲倒,再無聲息。
死亡如同無形的水,隨着每一寸土地的爭奪而漫漲。
張輔緊貼在厚重的城門之下,盾牌高舉,長刀揮舞成一片銀光,不斷格開飛落的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