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天,天氣異常悶熱。
教室裏開了風扇,但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每個人臉上都油光光的,混合着汗水與焦慮。
最後一節班會課,老李站在講台上,眼睛掃過每一張臉。
“同學們,該說的都說了。最後三天,調整心態,注意身體。”老李的聲音難得溫和,“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不管結果如何,你們都是我的驕傲。”
有幾個女生開始小聲啜泣。三年的時光,一千多個夜,終於走到了盡頭。
下課鈴響,老李說:“林川,來我辦公室一下。”
辦公室裏,老李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這是學校特別困難補助,五百塊。本來想早點給你,但審批流程慢。”
“李老師,我……”
“拿着。”老李把信封塞進他手裏,“別推辭,這是你應得的。”
林川握着那個信封,喉嚨發緊。
“還有這個。”老李又拿出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兩火腿腸,兩個滷蛋,“明天的早飯。吃飽了才有力氣考試。”
“謝謝老師。”
“去吧,好好考。”
走出辦公室,林川在樓梯口遇到了唐小艾。她似乎在等他。
“一起走?”她問。
兩人推着車,慢慢走出校門。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林川,”唐小艾突然說,“考完試,我有話跟你說。”
“什麼話?”
“現在不能說。”她臉有點紅,“等考完。”
林川心跳漏了一拍。他隱約猜到她要說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好。”
走到岔路口,唐小艾停下來,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符:“這個給你。我媽去廟裏求的,說很靈。”
紅色的符,繡着“金榜題名”。
“那你呢?”
“我還有一個。”唐小艾笑,“我們一人一個。帶着它,就像……就像我們一起在考場。”
林川接過符,握在手心,還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小艾,謝謝你。”
“不用謝。”唐小艾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林川,不管結果如何,你都要記住: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勇敢嗎?林川苦笑。他只是沒有退路而已。
回到家,母親做了一桌相對豐盛的菜:紅燒肉、炒雞蛋、青菜、豆腐湯。這在平時是過年才有的規格。
“媽,怎麼做這麼多?”
“最後幾天了,給你補補。”母親說,“你爸特意讓我買的肉。”
父親坐在桌邊,腿還架着,但精神好了很多:“小川,來,吃飯。”
這頓飯吃得很慢。父母不停地給他夾菜,自己卻吃得很少。
“爸,媽,你們也吃。”
“我們吃過了。”母親說,但林川知道她在撒謊。
飯後,林川收拾碗筷。母親在廚房門口看着他,突然說:“小川,媽明天去廟裏給你燒香。”
“不用,媽,太遠了。”
“要去的。”母親很堅持,“菩薩會我兒子。”
那天晚上,林川睡得不安穩。夢裏他坐在考場上,試卷發下來,全是空白。他着急,想寫,但筆沒水了。監考老師說:“時間到了。”然後鈴聲響了,刺耳得讓人心慌。
醒來時,凌晨四點。他再也睡不着,索性起床看書。
晨光微曦時,母親起床了。她換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媽,您真去?”
“真去。”母親背上一個布包,裏面裝着香燭和供品,“你在家好好復習,媽中午就回來。”
“我陪您去吧。”
“不用,你好好看書。”
母親走後,林川坐在院子裏,看不進去書。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帶他去廟會。那時母親還很年輕,牽着他的手,給他買糖葫蘆。
現在,母親老了,背駝了,手也變形了。但她還是那個願意爲兒子走十裏山路去燒香的母親。
上午十點,天陰了下來。烏雲從西邊壓過來,黑沉沉的。
要下雨了。
林川擔心母親沒帶傘,想去找她,但父親需要照顧。他坐立不安,每隔幾分鍾就看一次天。
十一點,雨開始下了。起初是豆大的雨點,很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母親還沒回來。
林川急了,對父親說:“爸,我去接媽。”
“這麼大的雨……”
“沒事,我騎快點。”
他穿上雨衣,沖進雨裏。雨太大了,雨衣本不管用,幾分鍾就溼透了。視線模糊不清,他只能憑着記憶往寺廟方向騎。
寺廟在鎮西的山上,路不好走,平時騎車要半小時。今天這麼大的雨,不知道母親怎麼走的。
騎到山腳下時,他看到一個人影,佝僂着,在雨裏艱難地行走。
“媽!”他大喊。
母親回頭,看到是他,愣住了:“你怎麼來了?這麼大的雨……”
林川停下車,跑過去。母親全身溼透,布包護在懷裏,但香燭估計也溼了。
“媽,快上車!”
他把母親扶上後座,脫下自己的雨衣給母親披上。母親不肯:“你穿,你會感冒的!”
“我年輕,沒事。”
騎上車,往家趕。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車輪打滑。林川騎得很慢,很小心。
“媽,您求了什麼?”他問,想轉移注意力。
“求菩薩我兒子考上好大學。”母親說,“還求菩薩你爸腿早點好,咱們家平平安安。”
很簡單的心願,卻要用走十裏山路、淋一場暴雨來換。
回到家,兩人都成了落湯雞。父親拄着拐杖站在門口,看到他們,鬆了口氣。
“快換衣服,別感冒。”
林川幫母親換了衣服,熬了姜湯。母親捧着碗,手還在抖。
“媽,以後別去了。”
“要去。”母親很固執,“只要我兒子好,去多少次都行。”
那天下午,雨停了。天空被洗得很淨,出現了彩虹。
林川站在院子裏,看着那道彩虹。赤橙黃綠青藍紫,彎彎的,很美。
母親也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小川,你看,出彩虹了。”母親說,“是好兆頭。”
林川點頭。
他不知道是不是好兆頭,但他願意相信。
因爲如果連這點念想都沒有,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晚上,他翻開記本,寫:
“今天媽去廟裏燒香,淋了雨。彩虹很美。離高考還有兩天。收到學校補助五百,手裏有三千。符在書包裏。”
寫完,他拿出唐小艾給的符,看了很久。
紅色的綢布,金色的字。針腳細密,繡得很用心。
他把它放進鉛筆盒,和準考證放在一起。
然後繼續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