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林清開始記錄時間。
他用指甲在床頭木板上刻下劃痕，一天一道。枕套的棉線被拆下幾，系在窗欄上——七一組，代表一周。
囚禁磨鈍了最初的憤怒，滋長出一種冰冷的清醒。他開始觀察，像研究病例那樣研究這個牢籠，研究那個囚禁他的人。
顧承宇每天會來三次：早晨送早餐，中午送午餐，晚上陪他“吃飯”。每次停留時間精確得像手術排期——早晨15分鍾，中午10分鍾，晚上30分鍾。
他說話溫柔，動作體貼，仿佛林清只是生病需要休養，而不是被鎖在房間裏。
“今天感覺怎麼樣？”顧承宇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梳理林清的頭發。
林清沒有躲，只是看着窗外。
“我想去陽台。”
“外面風大，你會感冒。”顧承宇吻了吻他的額頭，“等天氣好點，我陪你出去。”
謊言。
林清知道。臥室的空調恒溫在22度，空氣溼度45%——顧承宇把這裏變成了一個完美的保溫箱，適合存放他珍愛的“藏品”。
“研究中心怎麼樣了？”林清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顧承宇的手頓了頓。
“很好。你不在，陳醫生暫時負責。”
“所以沒有我，地球照樣轉。”林清轉過臉看他，“那你關着我有什麼用？”
顧承宇笑了，笑容裏有種病態的滿足。
“當然有用。”他捧住林清的臉，“你在這裏，我就安心。林清，你知不知道，這三天我睡得特別好？因爲我知道，你哪兒都去不了，永遠在我身邊。”
林清的心髒一縮。
他想起醫學院時學過的病例——某些人格障礙患者，會通過控制他人來緩解自身焦慮。顧承宇現在的表現，很像。
但他是顧承宇啊。
是他愛了半生的人。
“你病了。”林清輕聲說，“需要治療。”
“我沒病。”顧承宇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臉頰，“我只是太愛你了。愛到……不能承受失去你的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林清。
“八年前你走的那天，我在機場等了一整夜。我知道你不會來，但我還是等。因爲除了等，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那之後，我開始收集關於你的一切——你的醫學院成績單，你的第一台手術記錄，你發表的每一篇論文……我把它們鎖在保險櫃裏，像收藏珍寶。”
林清的手指蜷縮起來。
“你跟蹤我？”
“不是跟蹤，是關注。”顧承宇轉過身，眼神熾熱，“林清，這八年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知道。你實習時被主任罵哭，你第一次主刀手在抖，你媽媽去世時一個人守靈……我全知道。”
他走回床邊，蹲下來，仰視着林清。
“所以現在，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我要參與你人生的每一刻，好的，壞的，所有的。”
林清看着他眼裏的瘋狂，忽然明白了那個匿名短信的意思。
顧承宇的愛，確實有毒。
而且已經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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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 意外的訪客
門鎖在下午兩點響起。
林清以爲是顧承宇，但進來的是個陌生女人——四十多歲，穿着得體的套裝，手裏提着醫藥箱。
“林醫生，我是徐醫生，顧總請的家庭醫生。”她微笑，“來給您做例行檢查。”
林清看着她，沒有動。
“我很好，不需要檢查。”
“顧總很擔心您。”徐醫生打開醫藥箱，“血壓、心率、血常規，很快就好。”
她拿出血壓計，動作專業。但林清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輕微顫抖。
“你怕他？”林清問。
徐醫生的動作停了一下。
“顧總是我的雇主。”她答非所問。
測量完血壓，她拿出采血針。
“需要抽一點血。顧總說您最近食欲不好，查一下肝功能。”
針頭刺進皮膚時，林清忽然問：“你是被迫的嗎？”
徐醫生的手一抖，血珠冒了出來。
她用棉籤按住，聲音很低：“林醫生，有些事……不要問。”
“如果我報警呢？”
徐醫生抬起頭，眼神復雜。
“這個房間有信號屏蔽。而且……”她指了指牆角，“有攝像頭和錄音設備。顧總能看到、聽到一切。”
林清順着她的手指看去——空調出風口的縫隙裏，有一個小小的紅點。
他一直知道有監控，但被這樣直接點破，還是感到一陣寒意。
“他到底想什麼？”
徐醫生快速抽完血，收拾器械。
“顧總有他的……苦衷。”她說得很隱晦，“但林醫生，我建議您……配合他。至少表面上配合。”
“爲什麼？”
“因爲……”徐醫生看了眼門口，壓低聲音，“顧總的精神狀態不穩定。他，對您沒好處。”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您的血液樣本會送到我的實驗室。如果有什麼異常……我會聯系您。”
門關上。
林清坐在床上，看着那個紅點。
監控。錄音。家庭醫生。
顧承宇把這裏變成了一個精密的觀察室，而他是唯一的實驗對象。
他需要逃。
但怎麼逃？
窗戶封死，門從外反鎖，有監控，有保鏢——顧承宇說過，門外24小時有人守着。
手機只能打給顧承宇，其他功能全被屏蔽。
他看起來，無路可逃。
但林清是醫生。
醫生最擅長的，就是在絕境中尋找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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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 第一次試探
顧承宇晚上來的時候，林清沒有像前幾天那樣沉默。
他坐在床邊，看着顧承宇擺弄晚餐——精致的料，擺盤得像藝術品。
“我想看醫學雜志。”林清說。
顧承宇抬頭，眼裏有驚喜：“你願意和我說話了？”
“我總不能一輩子不說話。”林清移開目光，“最新一期的《心血管外科雜志》，醫院應該到了。”
“好，我明天讓人送。”顧承宇坐到他對面，“還想看什麼？書？電影？我都可以……”
“只要雜志。”林清打斷他，“還有，我想知道小安的情況。他該復查了。”
顧承宇的笑容淡了些。
“周辰帶他去復查了，情況很好。”他頓了頓，“林清，你現在需要休息，不要心別人的事。”
“我是他的主治醫生。”
“曾經是。”顧承宇糾正，“現在你不是任何人的醫生。你只是我的愛人。”
林清握緊筷子。
“顧承宇，我是醫生。這是我存在的意義。”
“你的意義是我。”顧承宇傾身向前，眼神執拗，“林清，你救過很多人，但只有我能救你——把你從那個累死累活的工作裏救出來，給你最好的生活。”
“我不想要最好的生活！”林清站起來，“我想要自由！”
“在我身邊就是自由！”顧承宇也站起來，聲音拔高，“林清，你爲什麼總想逃？我對你不好嗎？我愛你，給你一切，你爲什麼……”
他停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對不起。”他重新坐下，“我失態了。吃飯吧，菜要涼了。”
林清看着他，看着這個在暴怒和溫柔之間切換的男人，忽然覺得可悲。
顧承宇是真的病了。
而且病得很重。
而他，可能是唯一的藥。
或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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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 雜志裏的密碼
醫學雜志送來了。
顧承宇親自送來的，還附帶了一個平板電腦——只能看醫學數據庫，不能上網，不能通訊。
“怕你無聊。”他吻了吻林清的額頭，“慢慢看。我晚上回來陪你。”
門關上。
林清立刻翻開雜志。不是看內容，而是找東西——夾頁、折痕、任何不自然的痕跡。
沒有。
他放下雜志，拿起平板。數據庫是完整的，可以查文獻，看病例，甚至模擬手術。
但所有需要聯網的功能都被屏蔽。
他嚐試輸入幾個常用的醫學論壇網址，全部顯示“網絡不可用”。
正想放棄時，他忽然注意到，平板的時間設置……是錯的。
比實際時間快了三個小時。
不是時區問題——他們就在這個時區。
是有人故意設置的。
爲什麼？
林清盯着那個錯誤的時間，腦子裏快速轉動。
三個小時。
180分鍾。
10800秒。
這些數字有什麼意義？
他嚐試在搜索框裏輸入“10800”，沒有結果。
輸入“180”，出現了一篇關於“180分鍾心髒停跳復蘇成功”的病例報告。
巧合？
林清點開報告，快速瀏覽。很常規的病例，沒什麼特別。
但他注意到，文章裏提到了一家醫院——市三院，急診科。
市三院離這裏很遠，在城東。而他們在城西。
但市三院旁邊，有個派出所。
林清的心髒猛地一跳。
他看向平板，看向那個錯誤的時間，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錯誤。
是信息。
有人在告訴他：市三院，派出所，距離這裏三個小時車程。
如果他能逃出去，去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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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 醫生的診斷
徐醫生又來了。
這次，她帶來了血液檢查結果。
“一切正常。”她把報告遞給林清，“就是有點貧血，多吃點補鐵的食物。”
林清接過報告，快速掃了一眼。
確實正常。
但有一行小字，寫在頁腳空白處，用鉛筆寫的，很淡：
“周二，保潔，9:00-9:30，無監控。”
林清的心跳加速。
他抬起頭，徐醫生正看着他，眼神平靜。
“林醫生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林清把報告折好，“謝謝。”
“不客氣。”徐醫生收起醫藥箱，“下周二我再來復查。”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顧總讓我轉告您——今晚他有應酬，會晚點回來。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在廚房溫着。”
說完，她離開。
門關上。
林清展開報告，盯着那行小字。
周二，就是明天。
保潔，應該是來打掃的工人。
9:00-9:30，半小時時間。
無監控。
這是機會。
唯一的逃跑機會。
但他能相信徐醫生嗎？萬一這是顧承宇的試探呢？
林清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庭院。
春末夏初，樹都綠了，花也開了。陽光很好，照在草坪上，暖洋洋的。
但他感覺不到暖。
只感覺到冷。
深入骨髓的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顧承宇也曾在這樣的春天裏奔跑。那時候他們都還小，以爲未來會像春天一樣，永遠溫暖，永遠明媚。
後來才知道，春天會過去，夏天會灼熱，秋天會凋零，冬天會寒冷。
就像愛，會變質。
就像人，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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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 溫柔的酷刑
顧承宇回來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喝了不少酒，身上有濃重的威士忌味道。看見林清還醒着，他笑了。
“在等我？”
林清坐在床上看書——顧承宇帶來的小說，講一個囚犯越獄的故事，諷刺得可笑。
“嗯。”他應了一聲。
顧承宇脫掉西裝外套，走過來，坐在床邊，把頭埋在林清腿上。
“林清，我今天……籤了個大單。”他的聲音悶悶的，“五個億。研究中心的第一筆訂單。”
林清的手頓了頓。
“恭喜。”
“但我高興不起來。”顧承宇抬起頭，眼睛通紅，“因爲你不高興。林清，我做什麼你都不高興。我給你最好的生活，你爲什麼不高興？”
林清放下書，看着他。
“因爲這不是我要的生活。”
“那你要什麼？”顧承宇抓住他的手，“你說，我給你。”
“我要自由。”
“除了這個。”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顧承宇盯着他，很久，忽然笑了。
“林清，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害你？”
“難道不是嗎？”
“不是。”顧承宇搖頭，“我是在救你。救你從那個吃人的醫療體系裏逃出來，救你從那些永遠治不完的病人裏解脫出來。林清，你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救了這個救那個，但誰救你呢？”
他撫上林清的臉。
“只有我。只有我會心疼你累，心疼你瘦，心疼你爲了別人把自己榨。”
林清的鼻子一酸。
“所以你就把我關起來？”
“這是暫時的。”顧承宇說，“等你習慣了，等你明白我是對的，我們就出去。我們去國外，找個安靜的地方，養個孩子，過平靜的生活。”
他描繪的未來很美好。
但林清知道，那只是另一個更精致的牢籠。
“顧承宇，”他輕聲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死了呢？”
顧承宇的身體僵住了。
“什麼？”
“如果我死了。”林清看着他，“猝死，自，或者……病死。那你關着我，還有什麼意義？”
顧承宇的眼神變了。
從溫柔，到瘋狂，只用了一秒。
“你不會死。”他的手移到林清的脖子上，沒有用力，但帶着威脅的意味，“我不允許你死。林清，你必須活着，必須在我身邊，必須……愛我。”
他的呼吸噴在林清臉上，帶着酒氣和偏執。
“如果你敢死，我就讓所有你在乎的人陪葬。周辰，陳默，小安，你醫院的同事……所有人。”
林清的心髒像被凍住了。
“你瘋了。”
“對，我瘋了。”顧承宇吻上他的脖子，動作粗暴，“從你離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瘋了。所以林清，別我。乖乖的，留在我身邊。這樣對大家都好。”
吻變成啃咬，疼得林清吸氣。
但他沒有反抗。
因爲反抗沒用。
只會讓顧承宇更瘋狂。
他閉上眼睛，任由顧承宇在他身上留下印記。
像囚犯的烙印，標記着所有權。
結束後，顧承宇抱着他，喃喃自語：“林清，別離開我。求你了，別離開我……”
聲音裏帶着哭腔。
像一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
林清躺在他懷裏，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個紅點還在閃爍。
監控記錄着一切——施暴者的懺悔，受害者的沉默。
多麼諷刺的畫面。
而他，必須逃。
在顧承宇徹底毀掉他之前。
在顧承宇毀掉所有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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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 最後的準備
顧承宇睡着了，手臂緊緊摟着林清。
林清輕輕挪開他的手，起身，走到書桌前。
平板還在那裏，錯誤的時間還在跳動：04:27。
實際時間是01:27。
離周二保潔來的時間，還有不到八小時。
他需要準備。
打開衣櫃，裏面都是顧承宇給他買的衣服——昂貴的，精致的，但不適合逃跑。
他選了最不起眼的一套：深灰色運動服，黑色運動鞋。
然後，他撕下雜志的一頁，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鞋墊下面。
那是市三院附近的地圖，他憑記憶畫的。
抽屜裏有筆，但不能帶——顧承宇會檢查。
他想了想，走進浴室，從洗手液瓶子裏倒出一點液體，用手指在鏡子上寫字：
“如果我出事，找周辰。”
字很快會，但如果有哈氣，會顯現出來。
這是他留給外界的，唯一的求救信號。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床上。
顧承宇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把他摟緊。
林清躺在他懷裏，聽着他的心跳，數着自己的心跳。
兩個心跳，兩種節奏。
像兩個世界的人，被強行捆綁在一起。
但明天。
明天，他也許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或者，墜入更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