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
所有人的眼睛都定格在同一個畫面上:一米八的壯漢張建國四腳朝天地摔在地上,撞翻的椅子歪在一旁;而始作俑者姜青青,卻只是拍了拍衣袖,神情淡漠得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塵。
“你……”張建國捂着辣疼的屁股,半天沒能從地上爬起來,他看着姜青青的表情,已經不是憤怒,而是摻雜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懼。
這個女人,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姜青青嗎?
王事的眼鏡徹底滑到了鼻尖,他張着嘴,忘了扶。李長山嘴裏的旱煙鍋掉在地上,磕出了一地煙灰,他卻渾然不覺。
他們一輩子生活在農村,見過的女人吵架,無非是一哭二鬧三上吊,潑婦罵街打滾的也不是沒有,可像姜青青這樣,話不多、手不軟,一掌就把一個推翻在地的,真是開了天眼頭一回見!
就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一個哭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哥!哥你沒事吧!”
一直躲在王桂芬身後的張紅霞,像是終於從驚嚇中回過神來。她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撲到張建國身邊,動作誇張得像是戲台上的旦角。
她一把扶住張建國的胳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譁譁地往下掉。
“哥,你怎麼樣了?疼不疼啊?”她一邊哭,一邊用手去摸張建國被摔疼的地方,那聲音哭得肝腸寸斷,仿佛張建國不是摔了一跤,而是被人捅了三刀。
王桂芬也反應了過來,立刻接上了戲。她沒有去扶兒子,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人啦!沒天理啦!這個毒婦要人啦!”
母女倆一唱一和,辦公室裏瞬間從剛才的死寂,變成了哭聲震天的靈堂。
張紅霞扶着張建國,慢慢從地上站起來。她那張原本就帶着幾分柔弱的臉,此刻掛滿了淚水,更是顯得楚楚可憐。
她沒有去罵姜青青,反而用一雙通紅的眼睛,哀戚地望着王事和李長山,那表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事,李村長……你們都看到了……”她的聲音哽咽着,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透着無盡的委屈。
“我們……我們張家是做錯了,我哥是喝多了酒,在外面說了胡話……可他已經知道錯了,我們全家都給她賠不是了……”
“可她呢?”張紅霞猛地抬高了音量,手指顫抖地指向姜青青,“她不僅不依不饒,張口就要我們家五百塊錢!五百塊啊!這是要死我們全家啊!”
“我們拿不出錢,她……她就動手!你們看看我哥,被她打成什麼樣了!這哪是來調解的,這分明就是來要我們全家性命的土匪!”
她聲淚俱下,把姜青青塑造成了一個貪得無厭、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悍婦,而他們張家,則成了被欺壓、被勒索的可憐人。
這番表演,不可謂不精湛。
王事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復雜,他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看向姜青青的目光裏,多了一絲探究和懷疑。
李長山也皺緊了眉頭,他雖然看不上張家人的做派,可姜青青一開口就要五百塊,現在又動了手,這事確實做得有點過了。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也開始竊竊私語。
“這姜家姑娘,也太狠了吧?五百塊,還要動手?”
“是啊,再怎麼說,張建國也是她男人啊,怎麼下得去手?”
輿論的風向,似乎在張紅霞的眼淚攻勢下,開始悄然發生了偏轉。
王桂芬見狀,哭得更大聲了:“我的兒啊!我苦命的兒啊!娶個媳婦回來,是要被打死啊!這子沒法過啦!”
張建國也捂着口,裝出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配合着妹妹的演出。
一家三口,將“受害者”這個角色扮演得淋漓盡致。
然而,作爲這場戲的焦點,那個被千夫所指的“悍婦”姜青青,卻從頭到尾,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着,抱着雙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張紅霞的表演,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一場激烈的家庭,倒像是在看一場極其拙劣的猴戲。
她早就知道了。
前世,張紅霞就是靠着這一手,騙過了多少人。只要她一流淚,一示弱,所有的是非黑白,就都成了她嘴裏的道理。
姜青青看着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心中沒有半分波瀾,甚至感到了一絲不耐煩。
演夠了沒有?
就在張紅霞哭得最起勁,眼看就要博得王事同情,讓他開口勸說姜青青讓步的時候。
姜青青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在王桂芬和張紅霞淒厲的哭嚎中,幾乎微不可聞,卻又像一最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這喧鬧的假象。
辦公室裏的哭聲,戛然而止。
張紅霞掛着眼淚的臉,僵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姜青青,不明白她在這個時候,怎麼還笑得出來。
姜青青緩緩放下抱在前的手,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讓剛剛站起來的張建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她沒有看別人,目光直直地落在張紅霞的臉上,那雙清亮的眼睛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
“呦,小姑子,”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這哭聲,怕是比縣裏戲班子裏的角兒,還要專業幾分吧?”
姜青青的話音剛落,張紅霞的臉“唰”的一下,血色盡褪。
姜青青本不給她反應的機會,繼續慢悠悠地說道:“只可惜,哭得再好聽,眼淚流得再多,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她頓了頓,目光從張紅霞慘白的臉上,移到了張建國心虛的臉上,最後掃過地上撒潑的王桂芬。
“那就是,你們張家,從上到下,沒一個好東西,都在合起夥來欺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