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陽光明媚。浮生按照約定時間來到市中心商業街的入口,身上穿的是洗得有些發白的舊T恤和一條毫無版型可言的牛仔褲。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等在那裏的李心韻和沈安。
李心韻穿着一件俏皮的泡泡袖上衣和格紋短裙,頭發精心編過,還別了個可愛的發卡。
沈安則是簡約的襯衫搭配休閒褲,顯得清爽利落。兩人站在一起,青春靚麗,與周圍時尚的環境融爲一體。
當浮生走到她們面前時,李心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誇張地倒吸一口冷氣,捂住眼睛慘叫:“啊啊啊!我的眼睛!浮生!你在用你的臉做什麼呀!這是什麼道型啊?簡直是在我的眼睛!啊!”
沈安也忍不住扶額,委婉地說:“浮生,你……這身確實有點太隨意了。”
浮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頭看了看她們,眼神平靜無波:“衣服,能穿不就行了嗎?” 。
“不行不行!”李心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鬥志昂揚,“電影還有一個多小時才開始!走,姐姐我帶你去改造!絕對不能容忍你這張臉被這麼糟蹋!” 她說着就要拉浮生往旁邊的商場裏沖。
“嘶……唉?”,李心韻眼尖地瞥見不遠處一柱子後面,一個金色的腦袋迅速縮了回去。
她眼睛一轉,故意大聲喊道:“喂!王雅!別躲了!看見你了!要不要一起去啊?”
柱子後面靜默了幾秒,然後王雅才磨磨蹭蹭地走出來,臉上依舊是一副“老子很不爽”的表情,雙手在外套口袋裏,眼神飄忽:“誰……誰要跟你們一起去買衣服!無聊!”
“哦——”李心韻拉長聲音,壞笑地看着她,“那你自己在這裏站着吧,我們帶浮生去變身咯!” 說完,作勢又要拉浮生走。
“等等!”王雅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臉一紅,梗着脖子強辯,“我……我只是剛好也要去那邊逛逛!誰要跟你們一起了!”
李心韻和沈安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偷笑着不再戳穿她。
於是,一行四人,以一種微妙而別扭的組合走進了商場的一家快時尚品牌店。
一進店,李心韻就如同魚兒入了水,開始瘋狂掃貨。她拿起各種風格的衣服往浮生身上比劃,嘴裏念念有詞:“這個連衣裙適合你!這個襯衫配短褲肯定好看!啊!這件露肩的!浮生你快去試試!”
浮生被她推進試衣間,懷裏塞了一大堆衣服。她看着手裏那些布料稀少、設計繁復、或者顏色鮮豔得扎眼的衣物,理性告訴她,這些衣服的“覆蓋率”和“實用性”似乎有待商榷。
當她換上第一條李心韻強力推薦的、帶着蕾絲花邊的露肩連衣裙走出來時,感覺脖頸和肩膀大片皮膚暴露在空調冷氣中,一種陌生的、類似於“不適”的感覺悄然浮現。她看着鏡子裏那個被精致裙子包裹、卻依舊面無表情的自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哇!好看!”李心韻歡呼。
沈安也點點頭:“很適合你。”
躲在貨架後面偷偷往這邊瞟的王雅,看到浮生白皙的肩線和鎖骨,臉“唰”地紅了,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趕緊低下頭假裝看衣服標籤。
“來,再試試這個!”李心韻又塞給她一套風格迥異的衣服。
接下來的時間,浮生仿佛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換裝娃娃。她被李心韻指揮着換上了一套又一套衣服——從甜美風到酷帥風,從學院風到略帶小性感的設計。
每一套衣服穿出來,都會引來李心韻的贊嘆和沈安的客觀評價,以及某個角落投來的、灼熱又躲閃的視線。
而浮生內心的那種“不適感”隨着暴露皮膚的增多、或者衣服過於緊身貼合的束縛感,而逐漸累積。
她無法準確命名這種感受,但這絕不是“喜悅”,也並非“憤怒”,更像是一種……被過度注視和擺弄的、生理和心理上的排斥。
某種接近於“羞恥”的情緒,在她空洞的心湖裏,極其微弱地、艱難地試圖冒頭。
當李心韻拿着一件後背鏤空的上衣和一條超短熱褲,興致勃勃地還想讓浮生試時,連店員都忍不住走了過來。
這位經驗豐富的店員看着浮生那張無可挑剔的、帶着疏離冷感的臉蛋,以及在各種風格衣服襯托下都顯得出衆的氣質,眼睛發亮,由衷地建議道:“這位小姐姐,你的外形條件真的太好了!簡直是我們家的活招牌!有沒有興趣做我們的平面模特?報酬很不錯的!”
浮生還沒來得及回答,李心韻就興奮地接話:“看吧看吧!我就說浮生你天生麗質!”
而一直沉默旁觀的王雅,聽到店員的話,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像只護食的小狗,惡狠狠地瞪了那店員一眼,雖然對方並沒有注意到。
浮生看着鏡子裏那個被各種華麗衣物包裹、卻感覺越來越不像自己的影像,又感受着內心那絲陌生的、微弱卻持續存在的“不適”,終於,用她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做出了判決:
“不試了。”
她指向最初試穿的一條相對簡約的連衣裙和一件淺藍色針織開衫。
“就這兩件。”
語氣不容置疑。
李心韻雖然意猶未盡,但看浮生態度堅決,也只好作罷。
結賬的時候,王雅磨蹭到最後,趁沒人注意,飛快地把自己看中的、覺得特別適合浮生的一條銀色細鏈項鏈也塞給了收銀員,一起結了賬,然後迅速把購物袋塞進自己包裏,假裝無事發生。
當浮生換上那套自己選中的、相對保守但剪裁得體的新衣服走出商場時,陽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清麗的輪廓。
她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份過於樸素的“土氣”確實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淨的、帶着距離感的美麗。
李心韻滿意地圍着她轉圈。沈安也微微點頭。
王雅則落後幾步,看着浮生的背影,臉頰微熱,心裏嘀咕:**的,這樣順眼多了……
而浮生,則輕輕吸了口氣,感受着新衣服柔軟的面料和合身的剪裁,內心那絲詭異的“不適感”終於緩緩褪去。
她似乎,在無意中,規避掉了一種她尚未完全理解、卻本能排斥的情感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