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以前我忙着追男人,沒空搞事業。
這番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在病房裏掀起驚濤駭浪。
周嶼整個人都僵住了,鏡片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聽安,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花來。他引以爲傲的技術大腦,第一次在商業邏輯面前,感到了徹底的短路和被碾壓。
他原本以爲自己面對的是絕境,可在這個女人嘴裏,絕境竟然變成了一場可以豪賭的牌局。
就連病床上的許今言,也忘了腿上的痛,忘了手腕的傷,他怔怔地看着李聽安,眼神裏除了震驚,還有一種他自己都無法言說的陌生感。
這還是那個只會跟在他身後,哭着喊着要他去對付陸宴辭的李聽安嗎?
這還是那個除了奢侈品和下午茶,對商業一竅不通的女人嗎?
震驚過後,許今言率先從這套驚世駭俗的理論中找回了一絲理智。他比周嶼更了解A市的商業生態,也更清楚那個男人的可怕。
許今言的聲音依舊沙啞,但邏輯卻很清晰:“陸家在A市的影響力,你比我清楚。那些債主,有幾個敢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去得罪陸宴辭?”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瞬間澆在了周嶼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上。
對啊,陸宴辭。
那個名字,就像一座壓在遠航科技頭頂的大山。那些債主,大部分都是看在許今言的面子上才借錢給他的,如今許今言倒了,他們早就想抽身了。讓他們爲了一個畫出來的大餅,去得罪陸宴辭?
怎麼可能。
想到這,周嶼剛剛亮起來的眼神,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然而這一次,他沒有再出言嘲諷,而是下意識地看向李聽安,目光裏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
李聽安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她一點也不慌,甚至還端起桌上的水杯,遞給了許今言。
“喝點水,你嘴唇太了。”
她的動作自然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許今言下意識地接過,溫熱的杯壁傳來的溫度,讓他有片刻的失神。
李聽安這才重新轉向周嶼,也看向許今言。
“你說的沒錯,沒人敢公開和陸宴辭作對。”
她先是肯定了許今言的擔憂,然後話鋒一轉。
“但如果,他們的選擇不是得罪陸宴辭,而是拯救民族產業呢?”
她站起身,在狹小的病房裏踱了兩步。
許今言和周嶼都愣住了。
“陸宴辭想收購遠航,這是商業行爲,沒錯吧?”李聽安不緊不慢地分析,“但如果我們把這件事繞開陸宴辭,包裝成國外的某些資本,意圖扼國內高新科技幼苗呢?”
“輿論是最好的武器。我們不需要所有人都信,只需要讓一小部分人信,讓這件事產生爭議就夠了。爭議,就代表着風險。陸宴辭如今最在意的,就是不可控的風險。”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那些債主,他們更簡單。他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更不是陸宴辭的忠臣。得罪陸宴辭,他們手裏的借條是廢紙。信我,他們手裏的廢紙有機會變成金子。你是他們,你選哪個?”
“更何況......”李聽安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我本沒指望所有債主都同意。只要有五成,不,三成的人願意上船,就夠了。只要我們啓動了債轉股,遠航的股權結構就會變得極其復雜。陸宴辭想再收購,面對的就不是周嶼和我,而是一個由幾十個股東組成的,利益訴求各不相同的團體。他想要的精準打擊,就失效了。”
“到那時,他想全盤接手,就必須付出比現在高十倍、甚至幾十倍的代價。而我們,就贏得了最寶貴的東西——時間。”
病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周嶼張着嘴,已經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
他看着眼前的李聽安,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個怪物。
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懂,但組合在一起,卻構建出了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瘋狂而又邏輯嚴密的商業戰場。
原來,商業還能這麼玩?
原來,債務還能變成武器?
原來,輿論還能當成盾牌?
他的世界觀,正在被一下下地敲碎,重組。
許今言更是久久無法回神。
他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過去的一幕幕。
他爲了幫李聽安出氣,動用許家的資源去狙擊陸宴辭的,結果被陸宴辭反手一個圈套,虧得血本無歸。
他想收購一家公司給陸宴辭添堵,結果那家公司早就被陸宴辭暗中控股,他成了送上門的冤大頭。
......
在和陸宴辭的無數次交鋒中,他輸得一敗塗地。他一直以爲是自己能力不濟,是陸宴辭太過強大。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他輸的,不是能力,而是格局和手段。
他還在用傳統的商業思維跟陸宴辭硬碰硬的時候,陸宴辭早就在玩弄資本和人心了。
而現在,李聽安所展現出來的,正是那種他從未企及,甚至從未理解過的,屬於頂層玩家的思維方式。
如果......
如果當初的李聽安,能有現在一半的清醒和手段,他們又怎麼會輸得那麼慘?
他這條腿,是不是就不會斷?
許家繼承人的位置,是不是就不會丟?
這個念頭,像一毒刺,狠狠扎進許今言的心裏,帶來一陣尖銳的,混雜着悔恨、不甘與荒謬的刺痛。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那個他愛了那麼多年,以爲自己已經了解透徹的女人,第一次感到如此的陌生。
他忍不住,問出了口。
“你以前......爲什麼......”他喉嚨澀,後面的話卡住了,但他知道她懂。
李聽安轉過身,對上他探究的目光。
她當然不可能告訴他,以前的李聽安已經死了,連同她那顆被戀愛沖昏的腦子,一起埋葬在了爛尾書的劇情裏。
李聽安挑了挑眉,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帶了點自嘲的隨意:“以前?以前我忙着追男人,沒空搞事業。現在我被甩了,感情事業雙雙破產,總得抓一個起來吧?不然呢,躺在地上等死?”
這個回答,坦蕩得近乎無賴。
卻又能勉強解釋這一切。
一個爲愛癡狂的女人,在被傷透了心,撞得頭破血流之後,幡然醒悟,將所有的偏執和瘋狂,都用在了搞錢上。
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許今言被她這番話噎得啞口無言,心頭卻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
原來,她不是變了。
她只是......不愛了。
不愛陸宴辭了,所以那顆被蒙蔽的心,終於恢復了它本該有的清明和銳利。
可笑的是,他曾以爲自己能捂熱她的心,到頭來,真正讓她清醒的,卻是陸宴辭的無情。
周嶼在一旁聽着,沒說話,但看向李聽安的眼神,已經從鄙夷,變成了一種混雜着敬畏和好奇的復雜情緒。
他猛地站起身。
“我同意。”他看着李聽安,斬釘截鐵地說,“我手裏的股權,我的個人債務,全都轉給你。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只有一個要求。”
“說。”
“公司的技術,必須由我全權負責,任何人不能涉。”這是他最後的底線。
“成交。”李聽安點頭,脆利落,“我只要錢,和能生錢的公司。至於技術,我不懂,也不想懂。”
兩人三言兩語,已然敲定了一筆涉及數億資產和一家公司生死的交易。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