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

——《道德經》第五章

墜龍荒原深處,未知之地。

意識,自無邊黑暗與灼痛的深淵中,艱難上浮。

最先感知到的,是氣味。一種混合了燥泥土、某種辛辣藥草焚燒、以及淡淡血腥氣的復雜味道,取代了地火裂谷中無處不在的硫磺與焦灼。

接着,是觸感。身下並非滾燙岩石,而是某種粗糙但燥的織物,鋪在堅硬的平面上。周身傳來陣陣清涼與刺痛交織的感覺,尤其是前傷口與幾近枯竭的經脈。

最後,是聲音。並非荒原永恒的嗚咽風嚎,而是低沉的、帶着奇異韻律的吟唱聲,似歌非歌,似咒非咒,伴隨着某種硬物輕輕敲擊的“篤、篤”聲,仿佛直接敲在靈魂的節拍上。

陸塵睫毛顫動,緩緩睜開雙眼。

視線最初模糊,逐漸清晰。

他躺在一座低矮的、以暗紅色岩石與夯土壘成的石屋中。屋頂開有尺許方孔,一束昏黃但溫暖的天光斜斜落下,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牆壁上繪着色彩濃烈、線條粗獷的壁畫,內容多與火焰、祭祀、狩獵以及一些難以理解的扭曲符號有關。

他正躺在一張石床上,身上蓋着某種不知名獸皮。前傷口已被仔細包扎,敷着墨綠色的、散發清涼藥香的藥膏。身上那件破爛的玄衣已被換下,代之以一套灰褐色的、以粗麻與某種柔韌草莖混織的簡陋衣物。

吟唱聲來自屋角。

一個老人。

他身形佝僂,瘦得幾乎皮包骨頭,披着件綴滿各色羽毛、骨片、癟草藥的石灰色長袍。臉上皺紋深如刀刻,膚色是久經風沙的暗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並非昏花,而是異常明亮、深邃,仿佛兩汪沉澱了無數歲月的古井。他盤坐在一個蒲團上,面前擺着一個缺了口的黑色陶碗,碗中盛着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正散發出淡淡的血腥與藥草混合的氣味。老人枯的雙手捧着一截光滑的、暗紅色的獸骨,正以固定的節奏,輕輕敲擊着陶碗邊緣,口中發出那低沉奇異的吟唱。

隨着吟唱與敲擊,陶碗中的液體微微蕩漾,蒸騰起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的氤氳之氣,絲絲縷縷,飄向陸塵,融入他周身毛孔,帶來陣陣清涼與滋養之意。

陸塵立刻意識到,這是一種極爲古老、原始的治療儀式,或者說——巫祝之術。他在一些最偏僻的古籍中見過只言片語的記載,與當今主流的修仙法門迥異,更側重於精神、血脈、與某種冥冥中的“靈”的溝通。

他沒有妄動,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躺着,體內《混沌五行訣》以最細微的方式緩緩運轉,感知自身狀態與周圍環境。

傷勢比預想中好得多。心脈附近的陰毒被徹底拔除,口外傷愈合了大半,經脈雖仍涸刺痛,但已無崩潰之虞。最讓他心驚的是,丹田內那暗金色的混沌丹丸,竟也安穩了許多,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因吞噬混沌鍾本源而帶來的狂暴不穩之感,已大大緩解。似乎有某種溫和而堅韌的外力,幫助撫平、梳理了丹丸內的躁動。

是這老者的巫祝之術?還是那碗中奇異液體?

吟唱聲漸止。

老者停下敲擊,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陸塵,聲音沙啞蒼老,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外來的旅者,你醒了。”

他說的是語言,與天墉城一帶官話略有差異,音調更爲古樸拗口,但陸塵勉強能聽懂。

“是前輩救了我?”陸塵撐起身體,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拱手行禮。動作牽動傷口,他悶哼一聲,臉色微白。

“是‘火種’指引赤鱗衛發現了你,倒在聖崖之下。”老者沒有居功,語氣平靜無波,“你傷得很重,體內有焚身之火毒,有心脈陰蝕之傷,更有……一股狂暴混亂、幾乎要將你撐爆的古老力量。若非你體質特殊,基遠超同儕,又恰逢老夫今行‘安魂祝’,你活不過昨夜子時。”

陸塵心中一凜。這老者看似沒有修爲在身(至少他感應不到真氣波動),但眼力毒辣得可怕,竟將他體內狀況看得一清二楚。

“多謝前輩與貴族救命之恩。晚輩陸塵,來自東域七星山脈,因遭仇家追,誤入荒原,不慎墜入地火裂谷……”陸塵斟酌着言辭。

“七星山脈?東域修士?”老者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似是追憶,又似是疏離,“那已是萬裏之遙。能穿越‘死寂走廊’與‘流沙幻海’抵達此處,你的‘緣法’不淺。或者說……是‘劫數’使然。”

“此地是?”

“此地乃祝由部祖地,‘赤岩谷’。”老者緩緩道,“老夫乃本族祝祭,你可以叫我岩公。救你,是‘火種’的指引,亦是古老的契約所系。你不必言謝,但需明白,此地並非善地,我族亦非善類。你的到來,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岩公的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洞悉世事的蒼涼與漠然,讓陸塵心頭微沉。他敏銳地捕捉到“契約”二字。

就在這時,石屋厚重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身影逆着光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少年,約莫十四五歲年紀,與陸塵初離黑鬆嶺時相仿。他膚色是健康的古銅色,身形矯健,只在下身圍着簡陋的獸皮,的上身有着不少細小的傷疤,彰顯着與年齡不符的歷練。他有一頭暗紅色的、亂糟糟的短發,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充滿好奇與探究地打量着陸塵。他手中捧着一個粗糙的木碗,裏面是熱氣騰騰、呈白色的濃稠肉湯,香氣撲鼻。

“岩公,他醒了?這是阿姆讓我送來的‘岩羊肉羹’,加了‘地藤’須,最補氣血。”少年聲音清脆,帶着荒原特有的粗糲感。他將木碗放在陸塵床邊的石墩上,目光在陸塵臉上、身上掃過,尤其在看到他口包扎處時,眼中閃過一絲同齡人之間的比較與隱隱的……不服氣?

“嗯,放着吧。蘇陽,你留下,照顧這位外來的旅者。”岩公對少年點點頭,又看向陸塵,“這是蘇陽,我族年輕一代的獵手。你昏迷時,是他背你回來的。你體內殘餘的火毒與那混亂之力,還需靜養調理,配合藥石與祝由之術,非一之功。在你好全之前,可暫居此處。有什麼需要,或有何疑問,可問蘇陽。只是記住,莫要隨意離開赤岩谷,更莫要窺探谷中禁地與祭祀之所。否則,縱是‘火種’指引,亦無人能保你。”

說完,岩公不再多言,端起那黑色陶碗,佝僂着身子,緩緩走出了石屋,留下陸塵與那名叫蘇陽的少年。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肉湯的熱氣嫋嫋升騰。

“給,趁熱喝。”蘇陽將木碗朝陸塵推了推,自己則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墩上,托着下巴,毫不掩飾地打量着陸塵,“他們說你是從東邊來的修士?很厲害嗎?怎麼傷成這樣?你身上的傷,有些像是被‘地火毒蜥’的尾巴抽的,又有些像是被‘陰魂蠍’的尾的,還有些……我看不懂,岩公說你體內有很可怕的力量,是真的嗎?”

少年心性,問題連珠炮般拋出,眼中充滿了對“外面世界”與“強大力量”的好奇。

陸塵接過木碗,入手溫熱。碗中肉羹香氣濃鬱,更隱含着淡淡的、溫和的靈氣。他小口喝下,一股暖流自咽喉滑入胃中,迅速散入四肢百骸,疲憊與虛弱感頓時減輕了一分。這絕非普通肉食。

“多謝。”陸塵對蘇陽點頭,“我叫陸塵。確實來自東邊。至於傷勢……一言難盡。是地火炎魔,還有之前的仇敵留下的。”他沒有隱瞞地火炎魔,這或許能更好地解釋他爲何從裂谷方向墜出。

“地火炎魔?!”蘇陽眼睛瞬間瞪大,倒吸一口涼氣,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敬畏,“你……你遇到了炎魔大人?還活着逃出來了?天哪!族裏最厲害的赤鱗衛隊長,也不敢輕易深入炎魔大人的領地!你……你到底什麼修爲?”

看着少年眼中瞬間燃起的、近乎崇拜的光芒,陸塵心中苦笑。他能活着,實屬僥幸。“運氣好罷了。而且,我並未真正與之戰鬥,只是借地形逃了出來。”

“那也很了不起了!”蘇陽顯然不信只是“運氣”,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眼中閃着光,“陸大哥,你們東邊的修士,是不是都像傳說中那樣,能御劍飛行,抬手間雷霆萬鈞,翻江倒海?你們修煉的是什麼法門?跟我們祝由部的‘觀火祭靈訣’一樣嗎?”

陸塵心中微動。觀火祭靈訣?這似乎是祝由部的修煉法門。聽起來與火、祭祀、靈魂有關。

“東域修士法門萬千,各有不同。御劍飛行,築基之後方有可能。至於翻江倒海……那是傳說中的大神通了。”陸塵解釋道,“我修煉的功法比較特殊,與五行、混沌有關。倒是你們祝由部的‘觀火祭靈訣’,似乎與當今主流修煉之法大不相同,不知有何奧妙?”

蘇陽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豪,但又有些黯然:“我們的‘觀火祭靈訣’,是傳承自上古‘巫祭’之道,不修丹田真氣,專修神魂與血脈之力,通過觀想‘祖靈火種’,祭祀天地山川、祖靈英魂,溝通冥冥中的‘靈’,獲得力量加持,也能施展各種祝由之術,治病、御敵、祈福、占卜。只是……這法門修煉極難,對血脈要求極高,進展也很緩慢。而且……”他聲音低了下去,“據說,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們這一脈的傳承就殘缺了,失去了最核心的溝通‘大靈’與‘駕馭萬火’的篇章。現在只能勉強維持部族在這荒原一隅生存。”

陸塵靜靜聽着。上古巫祭之道,神魂血脈修煉,觀想火種,溝通“靈”……這確實是一條迥異於真氣修仙的道路。祝由部自稱“遺民”,恐怕並非虛言。他們的祖先,或許真是某個輝煌上古文明的殘存後裔。

“蘇陽,你說的‘火種’是?”陸塵想起岩公也提到過“火種的指引”。

提到“火種”,蘇陽神色立刻變得無比莊重虔誠,他指了指石屋牆壁上一處繪制的、形如跳動火焰、中心有一點璀璨金芒的圖騰:“那就是‘火種’的象征。它是我們祝由部的聖物,是祖靈意志與部族生命力的凝結,也是我們與這片荒原大地聯系的紐帶。它能指引方向,示警災禍,也能在祭祀時賜下力量。岩公能救你,就是因爲前幾‘火種’突然明暗不定,指向聖崖方向,族長才派赤鱗衛前去查探,發現了你。”

陸塵看向那火焰圖騰,心中若有所思。這“火種”,聽起來像是一件特殊的、蘊含集體信仰與意志的“傳承聖物”,或許類似“圖騰”或“氏族神器”。它竟能感應到自己的到來?是因爲自己體內的混沌氣息?還是因爲與地火炎魔交戰引動的波動?

“對了,陸大哥,你是怎麼得罪了仇家,被追到這裏的?你的仇家很厲害嗎?”蘇陽好奇心不減。

陸塵沉默片刻,簡略道:“宗門恩怨,家族仇。仇家勢力不小,在荒原外也有懸賞。所以我必須盡快恢復,離開這裏,以免連累你們部族。”

“連累?”蘇陽卻撇了撇嘴,少年人的傲氣上來,“我們祝由部雖然避世,但也不怕事!赤岩谷有祖靈結界守護,外人沒那麼容易找到。就算找到了……”他挺了挺單薄的膛,“我們祝由部的戰士也不是好惹的!何況,你是‘火種’指引來的,是客人,我們自當庇護。”

看着少年眼中純粹的熱情與部落式的質樸榮譽感,陸塵心中微暖,但更多是沉重。柳家與那神秘灰袍人,絕非善類。這祝由部看似有些神秘手段,但整體實力恐怕……他不想因自己將這避世部族卷入漩渦。

接下來的幾,陸塵便在石屋中靜養。

蘇陽每送來藥食,並帶來一些荒原特產的、有助於溫養經脈、補充氣血的奇異物事,如“赤晶蜜”、“地火蓮子”、“溫玉髓”等,雖品階不高,但對他此刻狀況甚有裨益。岩公每隔一也會來行一次“安魂祝”,那低沉的吟唱與奇異的巫祝之力,對穩定他神魂、梳理混沌丹丸有奇效。

陸塵也趁此機會,向蘇陽了解祝由部與荒原的更多情況。

祝由部人口約千餘,聚居在這赤岩谷中,以狩獵荒原特有的耐旱妖獸、采集地火滋養的奇異植物、挖掘少量特殊礦產爲生。部族有族長、祝祭(岩公)、以及負責戰鬥與狩獵的“赤鱗衛”。他們崇拜“火種”與祖靈,相信萬物有靈,通過祭祀與特定的儀式,可以與山川、草木、乃至獵物的“靈”溝通,獲得力量或指引。

赤岩谷位於墜龍荒原極深處,四面皆是險地。東方是陸塵來的方向,有“死寂走廊”(大片毫無生機的戈壁,有詭異幻象與蝕骨陰風)和“地火裂谷帶”。西方是“流沙幻海”,流沙吞噬一切,更有迷惑心神的天然幻陣。南方是“蝕骨黑風原”,終年刮着能銷蝕法器、毒害神魂的黑色怪風。北方則是“萬仞絕壁”與“寒霧死淵”,據說連接着更恐怖的地域。

祝由部已在此避世繁衍了不知多少代,極少與外界接觸。偶有像陸塵這樣的“外界旅者”誤入,也多死於險地,或被部族驅逐、甚至……蘇陽說到這裏,眼神有些閃爍,沒有繼續說下去。

陸塵能感覺到,這個部族在看似平靜的生存之下,隱藏着很深的憂慮與艱難。谷中時常能聽到壓抑的咳嗽聲,看到一些族人面色蒼白,眼中隱有血絲,身上帶着不祥的灰敗氣息。蘇陽有時也會露出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重表情。

這一,陸塵傷勢已好了七七八八,混沌丹丸徹底穩固,甚至因吸收了岩公巫祝之力中某種奇異的、與“靈”和“願力”相關的滋養,而變得更加圓融,對周圍“靈”的感知也變得敏銳了一絲。他嚐試在屋內緩緩運轉《混沌五行訣》,吸納空氣中稀薄但精純的五行靈氣(此地五行雖逆亂,但祝由部似乎有方法匯聚、純化),修爲穩步向着煉氣八層恢復。

忽然,谷中傳來一陣急促而低沉的號角聲。

嗚——嗚——

聲音蒼涼,帶着警訊。

蘇陽正在屋內與陸塵說着狩獵見聞,聞聲臉色一變:“是赤鱗衛的警戒號!有情況!”

他話音未落,石屋外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一個身形高大、臉上有猙獰傷疤、身穿暗紅色皮甲、氣息剽悍的漢子出現在門口,正是赤鱗衛的一名隊長。他目光如電,掃過陸塵,最後落在蘇陽身上,沉聲道:“蘇陽,族長與祝祭召集所有能戰者,前往谷口!‘黑’又來了,這次規模不小!你,也來!”

“是!厲山叔!”蘇陽霍然站起,臉上再無半分稚氣,只剩下戰士的冷峻。他看了一眼陸塵,欲言又止。

那名叫厲山的赤鱗衛隊長也看向陸塵,眼神復雜,有審視,有懷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外來的修士,你傷勢若已無大礙,可願隨我等同往谷口一觀?‘黑’乃我部族大敵,或許……你能看出些門道。”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是祝祭的意思。”

陸塵心中一動,點了點頭:“在下傷勢已無大礙,願往。”

三人迅速離開石屋,朝着谷口方向奔去。

赤岩谷的谷口,並非天然形成,而是兩座高達數百丈的暗紅色巨岩天然對峙,形成一道寬約二十丈的狹窄通道。此刻,通道前已聚集了上百名祝由部戰士,男女皆有,皆身着簡陋皮甲,手持骨矛、石斧、硬木弓等武器,神色肅穆,隱隱結成陣勢。爲首的是一名身材異常魁梧、面色沉凝如鐵石的中年大漢,正是族長“烈山”。岩公則站在他身旁,手持那截暗紅獸骨,神色凝重地望着谷外。

陸塵隨厲山、蘇陽來到陣前,順着衆人目光望去。

只見谷外原本昏黃的天色,正被一片蠕動蔓延的、純粹的漆黑所侵染!那黑色並非陰影,而像是活物,如同粘稠的石油,又像是無數細小的黑色蟲豸匯聚成的水,正從荒原深處涌來,所過之處,連赭紅色的砂石都迅速失去色澤,變得灰敗、脆弱,最終化爲黑色塵埃!空氣中彌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充滿腐朽與死寂的氣息,其中更夾雜着細微的、能勾起人心底最深恐懼與絕望的低語!

“這就是……黑?”陸塵瞳孔微縮。他體內的混沌丹丸,竟在此刻自發地加速旋轉,傳遞出一種本能的警惕與淡淡的排斥!這黑的氣息,讓他隱隱感到一絲熟悉——與混沌鍾記憶中,那自天穹裂縫涌出的、吞噬一切的“虛無”黑霧,在“質”上似乎有某種同源的污穢與死寂!只是濃度與威力天差地別。

“沒錯,這就是‘黑’。”岩公蒼老的聲音在陸塵身邊響起,帶着深深的疲憊與憂慮,“它並非生靈,也非法術,更像是這片荒原大地沉積的無盡怨氣、死氣、以及某種古老詛咒的具現化。每過一段時間,它便會自荒原深處某些絕地涌出,吞噬生機,污染萬物。我族祖地,便是少數幾個能依靠‘火種’與祖靈結界,勉強抵擋黑侵蝕的庇護所之一。但每一次黑來襲,都會消耗‘火種’大量力量,更會有族人被黑氣息侵蝕,輕則大病,重則……異化瘋狂。”

“吼——!”

黑之中,忽然傳出數聲嘶啞非人的咆哮!幾道扭曲的身影自黑中掙扎站起!它們依稀有着人形或獸形,但通體漆黑,身軀不規則地扭曲、膨脹,表面流淌着粘稠的黑液,散發着比黑本身更加濃鬱的惡意與瘋狂!它們的眼睛位置,是兩點猩紅的光芒。

“是‘黑孽’!黑侵蝕生靈後催生出的怪物!”厲山厲聲喝道,“準備迎敵!弓手,拋射‘燃血箭’!矛手,結‘赤炎陣’!”

“嗖!嗖!嗖!”

數十支箭矢呼嘯而出,箭頭上塗抹着暗紅色的、散發刺鼻氣味的油脂,在空中便自行燃燒起來,化作一道道火矢,射入黑與那些“黑孽”身上!火焰灼燒,發出“嗤嗤”聲響,黑被退少許,那些黑孽也發出痛苦的嘶吼,動作稍緩。

與此同時,前排數十名手持長矛的戰士,齊聲暴喝,手中骨矛或石矛猛地頓地!一股微弱但凝聚的血色光芒自他們身上升騰而起,彼此連接,在陣前形成一面淡紅色的、火焰般躍動的光幕!光幕之中,隱隱有古老的戰吼與咆哮虛影浮現。

這是戰陣,更是以血脈與戰意引動祖靈加持的古老戰法!

黑涌至,與赤紅光幕碰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光幕劇烈波動,顏色迅速黯淡。那些黑孽也瘋狂撲上,利爪撕扯光幕!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祝由部戰士怒吼着,以長矛刺擊,以刀斧劈砍,與黑孽廝在一起。不斷有戰士被黑沾染,發出痛苦悶哼,身上出現灰敗之色,被同伴迅速拖回後方,由岩公與幾名老者施展祝由術救治。也不斷有黑孽被燃燒的箭矢與蘊含戰意的攻擊打散,重新化爲黑液,融入水。

戰鬥慘烈而原始,充斥着血與火的蠻荒氣息。

陸塵站在陣中後方,靜靜看着。他能看出,祝由部戰士個體戰力並不算強,大多相當於煉氣初期,少數隊長如厲山,可能有煉氣中期水準。但他們戰意昂揚,配合默契,更有着那種源自血脈與信仰的、不屈不撓的堅韌。他們是在爲生存而戰,爲守後族人最後的庇護所而戰。

“他們的戰鬥方式,與真氣修士截然不同。更依賴於肉身、戰技、意志,以及那種與祖靈、火種共鳴產生的奇異力量。”陸塵心中分析,“但這黑……似乎能侵蝕生機,污染神魂,更能催生出怪物。祝由部的方法,雖然有效,但消耗的是戰士的生命力與‘火種’積累的願力。長久下去……”

果然,隨着時間推移,黑似乎無窮無盡,而祝由部戰士開始出現疲態,赤紅光幕搖搖欲墜。岩公臉色更加蒼白,手中獸骨敲擊的節奏越來越快,吟唱聲也愈發急促,額角滲出汗水。他是在以自身神魂與生命力,溝通“火種”,維持結界的穩定。

就在這時,黑深處,一道格外凝練粗大、氣息也格外暴虐的黑影猛地竄出,竟是一頭房屋大小、形如巨蜥、但渾身長滿扭曲骨刺、口吐黑炎的大型黑孽**!其氣息,赫然達到了煉氣後期的層次!它無視了大部分攻擊,徑直撞向那淡薄許多的赤紅光幕!

“小心!是黑孽頭領!”烈山族長大吼,手持一柄沉重的石斧,就要親自迎上。

然而,那黑孽頭領速度極快,已狠狠撞在光幕之上!

“轟!”

光幕劇震,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光芒瞬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幾名維持戰陣的戰士口噴鮮血,萎靡倒地!光幕,破了!

黑孽頭領猙獰的頭顱已探入谷口,猩紅的眼睛鎖定了人群中央的岩公,似乎知道他是維持結界的核心,張開布滿獠牙的巨口,一道濃鬱的黑色火柱噴吐而出,直襲岩公!同時,後方黑與更多黑孽,也順着缺口洶涌而入!

危急關頭!

陸塵眼中混沌光華一閃。

他本不欲輕易出手暴露,但此刻,眼見這庇護自己、救治自己的部族面臨滅頂之災,他無法坐視。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電,瞬間越過數丈距離,擋在了岩公身前。同時,右手抬起,五指張開,對着那噴吐而來的黑色火柱,凌空虛按。

沒有浩大聲勢,沒有光華璀璨。

只是掌心之中,那暗金色的混沌丹丸微微一亮。一縷灰蒙蒙、仿佛能包容萬物、又讓萬物歸墟的混沌氣流,自掌心涌出,在身前化作一面直徑三尺、緩緩旋轉的混沌氣旋。

黑色火柱狠狠撞入混沌氣旋。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那充滿腐蝕與死寂力量的黑色火焰,如同泥牛入海,沒入混沌氣旋後,竟被那旋轉的、蘊含“演化”與“歸墟”雙重道韻的混沌之力,迅速分解、同化、湮滅,化爲一縷縷精純的、但屬性偏向“死寂”的靈氣,被混沌氣旋吞吐、轉化、吸收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則散逸消失。

那黑孽頭領似乎一愣,猩紅眼中露出一絲擬人化的疑惑。

陸塵卻不再給它機會。他腳下踏出七星步,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手並指如劍,指尖灰芒凝聚,蘊含着“歸墟”真意,快如閃電,點向黑孽頭領眉心那點最濃鬱的猩紅!

“五行歸墟——指!”

“噗!”

指尖灰芒沒入。黑孽頭領龐大的身軀猛地僵住,發出淒厲至極的嘶吼,體表瘋狂蠕動,試圖抵抗那侵入體內的、充滿衰敗與終結意味的力量。但混沌歸墟之力,對這等由負面能量與詛咒催生出的怪物,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其體內的死寂、怨毒能量,在更高層次的“歸墟”道韻面前,迅速崩解、湮滅!

短短兩息,黑孽頭領的嘶吼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撐,轟然癱倒,體表的漆黑迅速褪去,化作一灘粘稠的、迅速蒸發的黑水,最終只剩下一顆鴿子蛋大小、色澤暗紅、卻不再散發惡意、反而有一絲精純陰性能量波動的結晶。

谷口一片死寂。

所有祝由部戰士,包括族長烈山、岩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那讓他們嚴陣以待、付出代價、甚至差點沖破防線的黑孽頭領,竟被這外來少年,輕描淡寫、一指點?!

而且,他施展的力量……灰色氣流?並非真氣,也非巫祝之力,卻有一種讓他們靈魂都感到戰栗與敬畏的、仿佛直面天地初開、又萬物終結的蒼茫道韻!

“吼!”“嘶!”

其他沖入缺口的黑孽,似乎也因頭領的瞬間死亡而產生了畏懼,攻勢一滯。

陸塵卻沒有停下。他轉身,面對洶涌而入的黑,眼神平靜。他緩緩抬起雙手,在前虛抱,如同懷抱虛空。

丹田內,暗金色的混沌丹丸光芒大放,旋轉速度陡然加快!一縷縷精純的混沌之氣涌出,在他虛抱的雙手之間,迅速凝聚、演化!

金、青、藍、紅、黃,五色光華依次亮起,卻又瞬間向內坍塌、融合,最終化作一個尺許直徑、通體灰蒙蒙、邊緣有五色光暈流轉、中心是深邃混沌漩渦的輪盤虛影——正是大五行混沌輪**雛形!

只是這一次,這輪盤虛影似乎更加凝實,旋轉間,隱隱有一絲之前融入的混沌鍾殘韻流轉,散發出一種鎮壓邪祟、滌蕩乾坤的、微弱的煌煌正氣。

“混沌輪轉,滌蕩妖氛——散!”

陸塵低喝,雙手將那混沌輪盤虛影,朝着谷口洶涌的黑,輕輕一推。

輪盤無聲飛出,迎風見長,瞬間化作數丈大小,如同一面磨盤,緩緩旋轉着,碾入黑之中。

輪盤所過之處,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粘稠蠕動的黑,如同遇到了克星,發出“嗤嗤”的哀鳴,迅速消融、退散!那些被輪盤邊緣五色光華掃中的黑孽,更是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嘶吼着化爲黑煙消散!輪盤中心的混沌漩渦,則產生強大的吸力,將大量黑死氣吞噬、湮滅!

僅僅幾個呼吸,涌入谷口的黑被清空了一大片!後續的黑似乎也感受到了莫大威脅,竟停止了涌動,在谷外翻滾徘徊,不敢再輕易進入。

混沌輪盤虛影也在完成這一擊後,光芒黯淡,緩緩消散。

陸塵臉色微微一白,氣息稍顯紊亂。以他目前狀態,催動這神通雛形,消耗依然巨大。但他身形挺立,目光平靜地望向谷外那翻滾的黑,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整個赤岩谷,鴉雀無聲。

所有祝由部族人,看向陸塵的目光,已從最初的懷疑、好奇,變成了震撼、敬畏、乃至……一絲看到希望般的熾熱。

岩公緩緩走到陸塵身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他忽然轉身,面對所有族人,用蒼老卻無比清晰、肅穆的聲音,高聲宣布:

“外來的旅者陸塵,身負混沌之力,可克制黑,淨化邪祟!”

“此乃‘火種’啓示,亦是我祝由部等待了無數歲月的——破劫之人!”

“自今起,陸塵,爲我祝由部上賓,享長老之禮!凡我族人,見之如見老夫與族長!”

聲震山谷,在每一個祝由部族人心中回蕩。

陸塵立於衆人目光中心,心中卻無多少欣喜。他看向谷外那並未退去、仍在虎視眈眈的黑,又看向岩公眼中那沉重的、仿佛托付了全族命運的期望,再想起那與“虛無”隱隱同源的黑氣息……

他知道,自己與這祝由遺民的因果,怕是再也難以斬斷了。

而這墜龍荒原深處,顯然隱藏着比地火炎魔、比黑風寨、甚至比柳家追,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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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年代小確幸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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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無冬無夏
時間:2026-01-23

王爺不孕,寵妾一胎三寶震驚全府最新章節

王爺不孕,寵妾一胎三寶震驚全府是一本備受好評的古代言情小說,作者玫瑰亦玫瑰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慕安然蕭嵩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古代言情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玫瑰亦玫瑰
時間:2026-01-23

慕安然蕭嵩小說全文

由著名作家“玫瑰亦玫瑰”編寫的《王爺不孕,寵妾一胎三寶震驚全府》,小說主人公是慕安然蕭嵩,喜歡看古代言情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王爺不孕,寵妾一胎三寶震驚全府小說已經寫了728112字。
作者:玫瑰亦玫瑰
時間:2026-01-23

黎晚棠楚沐瑤後續

精選的一篇短篇小說《星光沉溺於昨夜雨》,在網上的熱度非常高,小說裏的主要人物有黎晚棠楚沐瑤,作者是予我清河夢,無錯版非常值得期待。《星光沉溺於昨夜雨》這本短篇小說目前完結,更新了31665字。
作者:予我清河夢
時間:2026-01-23

成全他和白月光,他怎麼後悔了番外

現代言情小說《成全他和白月光,他怎麼後悔了》是最近很多書迷都在追讀的,小說以主人公宋蘊程羨淵之間的感情糾葛爲主線。清新茶葉作者大大更新很給力,目前完結,《成全他和白月光,他怎麼後悔了》小說354610字,喜歡看現代言情小說的寶寶們快來。
作者:清新茶葉
時間:2026-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