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森林的清晨,空氣中彌漫着蕨類植物的苦味和溼的泥土氣息。一條清澈的小溪邊,康着上半身,正彎着腰,用冰冷的河水仔細沖洗着臉上的油彩和泥土。
雖然動作因爲左臂的傷勢顯得有些笨拙,但他洗得很認真,甚至對着水面整理了一下凌亂的發際線,試圖將這幾天在泥潭和血泊中打滾的狼狽洗淨,恢復哪怕一點點作爲“現代文明人”的體面。
“嘶……”涼水流過背脊,到了新舊交替的傷口。他試圖扭過頭去查看後背的情況,但那個位置實在太刁鑽,只能無奈地放棄。
“喂。”
身後傳來一個帶着宿醉沙啞的聲音。索隆手裏提着水壺,打着哈欠走了過來。
“哦,是你啊。”康沒回頭,繼續用毛巾擦拭着脖頸,“早。”
索隆沒有立刻回話。他的視線定格在了康的上半身。在那寬闊、肌肉線條分明的背脊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無數觸目驚心的傷痕。有陳舊的彈孔,那是這具身體原主留下的;更多的是這一年來新添的——某種巨大的爪痕、撕裂傷,以及看起來像是被重物砸擊後的淤青。
索隆的瞳孔微微收縮。在他這個武癡的眼裏,這些傷痕絕非普通的逃亡所致。那每一道疤痕的位置,都似乎訴說着一場生死一線的惡戰。
“你使刀劍嗎?”索隆突然開口,走到了河邊蹲下灌水。
“嗯?”康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怎麼突然問這個?”
索隆站起身,眼神銳利地掃過康空蕩蕩的腰間:“像你這種級別的家夥,如果是劍士的話……或者說如果恢復記憶的話,或許會是我的對手。”
康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布滿老繭的手。“啊……我還真不知道。”
他轉過身,看着索隆,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怎麼?難道我這副樣子看起來像個劍士嗎?”
索隆盯着康那滿背的傷痕,沉默了片刻。
然後,綠藻頭的劍士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確實不像。”
“哈?”
索隆指了指康那傷痕累累的後背,語氣中帶着一種身爲劍士的絕對驕傲與偏執:“對於劍士來說,背後的傷痕——是恥辱。既然你背上全是傷,那就說明你確實不是劍士。”
康眨了眨眼。“恥辱嗎……”
“確實。”
兩人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太陽完全升起,晨風吹來了森林的草木香,也吹來了讓人食指大動的食物香氣。那對於餓了一晚上的身體來說,簡直是無法抗拒的召喚。
早餐在一片吵鬧聲中開始了。康手裏端着一杯黑得像墨汁一樣的液體——那是他特意找山治要的濃縮黑咖啡,試圖喚醒自己還在的大腦。
“Buenos días.”康喝了一口苦得讓人靈魂出竅的黑水。
“布……布恩?”
路飛嘴裏塞着面包,一臉茫然。“是某種咒語嗎?”烏索普好奇地湊過來。
“只是早安而已。”康擺了擺手,並不想解釋太多。
“雖然這裏是海賊船,不講究什麼着裝禮儀……”山治端着一盤煎蛋走過來,上下打量着康,“但你打算就這副德行上我們的船嗎?娜美桑和薇薇醬可是淑女。”
“沒辦法啊。”康無奈地攤手,語氣裏透着一股精致生活被毀後的絕望。
“我本就是因爲海難流落至此,之前收集的一些生活用品早在六個月前就被一只雷龍踩扁了。連備用的剃須刀都碎成了渣,這些子一直是拿自己磨的石刀刮胡子,總不能找巨人借斧頭吧?”
“嘖……真麻煩。”山治一臉嫌棄地嘖了一聲,轉過身從自己的背包裏翻找了一陣,最後扔過來一件衣服。“只有這個了。原本是打算到了某個夏島穿的備用衣物。”
康展開一看。那是一件印滿了亮黃色椰子樹和大紅花的夏威夷襯衫。
幾分鍾後。
身高2米多的康,艱難地把自己塞進了這件原本屬於1.8m左右的山治襯衫裏。
口的扣子繃得緊緊的,仿佛隨時會崩開傷人,袖子也變成了七分袖。配合他那張冷硬、疲憊的臉,整個人透着一種“落魄黑幫老大去夏威夷度假結果破產了”的詭異喜感。
“噗——”
路飛沒忍住,把剛才咬的肉全部吐了出來。
“……”
康黑着臉,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決定先不扣扣子,至少呼吸順暢點。
物資搬運工作正如火如荼。康獨自坐在河邊的大石頭上,看着手裏那杯黑得像墨汁一樣的濃縮咖啡,正準備喝第二口。
“……還要再來一點嗎?”一個溫柔卻明顯帶着一絲緊繃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康轉頭,看到薇薇正捧着咖啡壺站在那裏。
“啊,多謝。”康很自然地伸出杯子。
薇薇小心翼翼地傾倒着黑色的液體,深吸了一口,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她心頭的問題:“康先生。在之前的電話裏,Mr.0稱呼您爲……反叛者。”薇薇的眼神直視着康,聲音雖然在顫抖,但卻異常堅定:“您是因爲……熱衷於在王國境內掀起戰火,才被這樣稱呼的嗎?”
康喝咖啡的動作停了一下。“爲什麼問這個?”
“因爲我要帶大家回去的故鄉——阿拉巴斯坦。”薇薇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難以掩飾的悲傷:“那裏……現在正是被叛亂二字折磨得體無完膚的。國民們在挨餓,在憤怒,有整整一百萬國民組成了叛亂軍……這個國家,實在是再也經受不住任何一位野心家的折騰了。”
康靜靜地聽着,抿了一口手中的苦咖啡。片刻後,他轉頭看向了遠處的大海,原本那種慵懶的氣場,在這一刻變得柔和了一些。
“公主,我想我並不是什麼革命家,也不是什麼救世主。”康指了指遠處正在搬運物資的草帽一夥,語氣平淡,甚至帶着一絲自嘲:“至於那個反叛者的名號……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來的。”
“誒?”薇薇愣住了。
“我失去了記憶。”康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語氣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大概一年多以前,我醒來時就有人在追我,然後大約是八個月前我因爲海難到這裏。至於我以前過什麼、惹過誰,我完全沒印象。那個名號,大抵是我失憶前留下的爛攤子吧。”
“失憶?!”
薇薇驚訝地捂住了嘴,眼中的戒備瞬間變成了錯愕。
“啊,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策劃什麼陰謀詭計。”康攤了攤手,“看在路飛他們的面子上,到了你的國家,我會老老實實地找個地方待着,絕不給你們添亂。”
薇薇剛想鬆一口氣,康的話鋒卻突然一轉,眼神變得銳利了幾分。
“但是——”康的聲音沉了下來,那是屬於旁觀者絕對理性的冷酷:“如果我不小心卷入了戰場,而面對的是‘所有的國民都是你們的敵人’這種局面……”
“那我可不會幫你們。畢竟和一百萬憤怒的普通人作對,既麻煩又站不住腳。”
康頓了頓,直視着薇薇的眼睛,說出了一句驚世駭俗的話:“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說不定……我會幫另一方把那個腐朽的王宮推平了,畢竟大亂之後必有大治。”
“……”
空氣瞬間凝固。這番話極其刺耳,甚至可以說是大逆不道。
薇薇愣了幾秒。
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感到憤怒,眼神反而變得更加清澈堅定。
“是嗎……那如果是那樣的話,確實是被推平了比較好呢。”薇薇竟然露出了一抹微笑。那不是無奈的苦笑,而是源於對父親絕對信任的自信。
“如果父王真的背棄了國家,我有那樣的覺悟。請相信我,康先生!”
薇薇向康微微鞠躬,聲音鏗鏘有力,“正因爲我相信父王絕不是那樣的人,所以我才要回去阻止這場誤會!”
然而,現實往往比理想骨感。雖然搞定了公主,但想要登上這艘船,還有最難的一關——這艘船真正的“掌權者”。
登船梯口,娜美正抱着雙臂,手裏拿着一個不知從哪變出來的算盤,像一尊守護寶藏的一樣擋在路中央。
看到康走近,她沒有絲毫讓路的意思,反而用一種審視商品的目光,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這位“大客戶”。
“喲,這不是我們的乘客先生嗎?”娜美特意在“乘客”這兩個字上加了重音,嘴角勾起一抹職業化的、毫無溫度的微笑。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康停下腳步,本能地捂住了空蕩蕩的口袋。
“好了,雖然路飛那個笨蛋答應讓你上船,但親兄弟明算賬。”娜美的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噼裏啪啦響,速度快得甚至出現了殘影,眼中閃爍着貝利特有的光芒——
“食宿費、醫療費、精神損失費……還有這件山治君的襯衫錢。對了,鑑於你是懸賞犯,會給船只引來海軍和賞金獵人,這算是高危貨物運輸,風險金要加收300%!”
“總計……”娜美報出了一個讓康頭皮發麻,足以……不知道什麼物價的數字。
“喂喂……”康嘴角抽搐,額頭掛滿黑線,“這也太黑了吧?這是搶劫嗎?剛才路飛不是說讓我上船……”
“路飛是路飛,我是我。而且——”娜美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收起了假笑,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的邏輯:“如果是‘夥伴’的話,那自然是生死與共,這種小錢我才不會計較……”
她伸出一纖細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戳破了康之前的自我定位:“但既然你自己剛才跟薇薇說了,你只是‘乘客’,不想和我們扯上關系……”
啪!
娜美手中的算盤重重一響,發出一聲清脆的定音。“乘客自然就要按乘客的規矩來辦。這很公平吧?”
“……”
康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回旋鏢嗎?這就是回旋鏢吧。
爲了劃清界限,結果把自己劃進了高消費區。而且娜美的話雖然刻薄,卻意外地合情合理——既然不想當自己人,那就得付錢。
“真是個……精明的航海士小姐啊。”康嘆了口氣,並沒有生氣,航海士小姐鬧脾氣還能怎麼樣……
“錢我現在確實沒有。像是貝利那種紙片在這個島上想必早就爛光了。”康彎下腰,將那個沉重的恐龍皮包裹放在甲板上,解開了上面粗糙的草繩。
“不過……”
康語氣平淡地說道:“這八個月我在海邊發呆的時候,經常能撿到一些從沉船裏漂流過來的東西。”
“我對這玩意兒沒研究,也不知道現在的匯率是多少。”
隨着包裹徹底打開。
“譁啦——”
金色的光芒在清晨的陽光下炸裂開來,差點閃瞎了娜美的眼。
那一瞬間,娜美臉上的職業假笑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狂熱。
只見那破舊的恐龍皮裏,混雜着生鏽的鐵片和石頭,但更多的是——刻着古老花紋的金幣、鑲嵌着紅藍寶石的項鏈、已經氧化但依然沉重的銀燭台……這是一堆沒有經過分類,但貨真價實的財寶。
“哇啊啊啊啊!!!”娜美的眼睛瞬間變成了金幣狀(฿_฿),算盤直接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像一只看到貓薄荷的貓一樣撲了上去,雙手捧起一把金幣,用臉頰在上面蹭來蹭去,發出了幸福的尖叫:“這、這是三百年前失蹤的聖布裏斯號的金幣?!還有這個……這是南海王室的紅寶石?!”
“天哪!!發財了!!真的發財了!!”
“夠付車費了嗎?”
康看着瞬間變臉的娜美,挑了挑眉。
“夠了夠了!太夠了!這就是預付金!剩下的我找給您!”
娜美緊緊抱着財寶,抬頭看向康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那不再是看麻煩的通緝犯,而是在看行走的提款機、尊貴的VIP會員。
“您是VIP!絕對的至尊SVIP!這艘船您愛睡哪睡哪!要是有人敢吵您睡覺我就揍飛他!山治君——!今晚給康先生準備特級豪華晚餐!!”
“呵……真現實。”
康無奈地搖了搖頭,正準備提起包裹把剩下的雜物收起來。
“哦,對了,還有這個。”
他隨手從那一堆雜物裏,像拿個爛蘋果一樣,抓起了一顆長相奇怪的果實。那果實呈灰白色,形狀並不規則,表皮上布滿了像雲朵一樣的螺旋花紋。
“這玩意兒也是在海邊撿的。看着像水果,但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而且聞起來味道很惡心。”
康隨手一拋,那顆果實竟然在空中劃過一道異常緩慢的拋物線,仿佛不受重力束縛一般,輕飄飄地落向娜美。
“這東西應該也能抵點錢吧?我看它花紋挺怪的。”
娜美手忙腳亂地接住那顆果實。“好輕……”入手的感覺輕得不可思議,仿佛手裏托着一團棉花。娜美定睛一看那標志性的螺旋紋路,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這也是……惡魔果實?!”
她震驚地看着手裏這顆在黑市上起步價就有一億貝利,不少知名的果實甚至達到50億起步的秘寶,又看了看一臉無所謂、甚至還有點嫌棄的康。
“你就這麼……隨便扔?!”
“這可是一億貝利啊!!而且看這個花紋和重量……絕對不是普通的種類!”
“稀奇古怪的東西我還是不要隨便吃比較好……”
康聳了聳肩,給出了一個非常務實且惜命的理由——
“萬一吃壞了肚子,或者變成了旱鴨子,在這地方可沒醫生救我。”
“既然值錢,那就都給你了,當做是給這艘船的……保險費吧。”
說完,他低頭看了一眼徹底敞開的領口,毫不在意地嘆了口氣。拖着沉重的步伐,徑直走向了甲板上那個視野最好的條紋躺椅。
他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了進去,舒服地發出了一聲長嘆。隨後,他十分自然地從旁邊的桌子上順過一張娜美還沒看完的舊報紙,往臉上一蓋,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光線。
“……呼。”
不到三秒,報紙下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娜美抱着那顆輕盈得仿佛能飛起來的果實,看着那個已經睡着的男人,良久,嘴角勾起了一抹真實的笑容。“真是個……大方的怪人乘客啊。”
隨着梅利號緩緩駛離海岸,陰影突然籠罩了整艘船。
那條巨大的食島怪金魚如期而至。
它破水而出,張開了那張足以吞噬島嶼的深淵巨口,那一瞬間,連陽光都被遮蔽,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張腥臭的黑洞。
“要被吃了!!!”烏索普抱着頭尖叫,眼淚鼻涕橫飛。
“別怕!看那邊!”
路飛站在船頭,按着草帽,指向岸邊。
在那逐漸遠去的岸邊,東利和布洛基,兩位巨人戰士並肩而立。
海風吹動他們殘破的披風和滿是傷痕的身軀。他們手中的武器已經卷刃、斷裂,但在這一刻,那兩座如山嶽般的身影爆發出的氣勢,卻比這座太古島嶼上的任何火山都要熾熱。
那是跨越了百年時光的默契。兩人同時舉起殘兵,擺出了那個艾爾巴夫戰士最崇高的架勢。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不僅僅是聲音,連光線似乎都被那兩把武器吸引、扭曲。
“艾爾巴夫之槍————”
兩位巨人同時咆哮,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怒吼。
“霸國!!!!”
轟————————!!!!!!
沒有所謂的刀光劍影,那是純粹的、被壓縮到極致的空氣炮。一道肉眼可見的、呈螺旋狀擴散的恐怖沖擊波,挾裹着毀天滅地的氣勢,轟然爆發。
空間仿佛被撕裂。那條巨大得令人絕望的食島怪金魚,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正中央就被瞬間貫穿,轟出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緊接着,沖擊波餘勢未減,硬生生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開辟”出了一條筆直的、通往地平線盡頭的坦途。
海水被向兩側排開,久久無法合攏。
甲板上。一直癱在躺椅上裝睡的康,再也裝不下去了。他微微掀開臉上那張舊報紙的一角,露出了限定的死魚眼,此刻卻睜得滾圓,死死盯着那道貫穿天地的“路”。
那一瞬間,他眼角的肌肉忍不住瘋狂抽搐了一下。
“……喂喂,開玩笑的吧?”
“你們平時跟我打架……好像沒這麼使勁吧?”
康在這個世界流浪了一陣子,也見過不少海王類,甚至聽說過偉大航路後半段全是怪物的傳聞。
他以爲自己已經有了這個世界的常識,以爲自己這具“前任”留下的“滿級身體”已經足夠在這個世界苟活。
但眼前這一幕——這種純粹靠肉體力量打出的、堪比戰術核打擊的沖擊波,還是狠狠擊碎了他作爲“地球人”殘留的物理學常識。
原來……這就是這個世界巨人的力量嗎。
他在報紙下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純粹的好奇與興奮。
既然人類能做到這種地步的話……
但下一秒,這股興奮迅速冷卻,轉換成了深深疲憊。
……麻煩。
太麻煩了。
這個世界越精彩,就意味着越危險。在這種怪物滿地走的地方,想要找個安穩的地方退休養老,難度系數簡直是級的。
“……呵。”康輕笑一聲,重新躺了回去,順手把報紙嚴嚴實實地蓋回了臉上,遮住了那刺眼的陽光。
但這回,他放在腹部的手不再顫抖。既然已經上了賊船,既然已經見識到了這種風景,那就既來之則安之吧。
“真搞不懂……”他在報紙下嘟囔着,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的自嘲:“明明和這種隨手開山劈海的怪物比起來,我弱得像只小雞仔……”
“爲什麼偏偏是我這種這麼弱的家夥,會被當成反叛者追啊……”
梅利號乘風破浪,順着巨人開辟的道路,駛向了名爲阿拉巴斯坦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