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安潤仿佛對這滿屋子幾乎要凝固的尷尬和敵意渾然不覺。
他臉上掛着那副岑啾啾熟悉的、溫和又帶着點書卷氣的笑容,目光徑直投向僵在玄關的岑啾啾,語氣熟稔得仿佛只是久別重逢的老友寒暄。
“啾啾,你可算回來了。”
他聲音平穩,甚至帶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
“之前你不是寫信說,這幾天得空要來找我,看看我新收集的郵票嗎?
左等右等沒見你來,信也沒回一封,我怕你出什麼事,心裏放心不下,就冒昧過來看看你。
你沒事就好。”
岑啾啾的指甲瞬間掐進了掌心,又下意識地送到齒間,無意識地啃咬起來。
要是放在以前,沒有經歷過那場離奇的“系統”警示,沒有下定決心要抱緊傅硯書這最現實的大腿,聽到楊安潤這番話,她心裏肯定是歡喜的。
楊安潤對她,確實沒得說。
從小在荷花村,她不愛農活,偷懶耍滑,多半是楊安潤默默幫她做了。
家裏難得見點葷腥,她饞肉了,總能找機會溜去楊家,楊安潤總會偷偷把自己的那份省下來給她。
這份青梅竹馬的情誼和照顧,是她貧瘠少女時代裏爲數不多的暖色。
可是現在。
她餘光都能感受到身邊傅硯書身上散發出的、幾乎要實質化的冰冷怒意。
這個男人,小氣,心眼比針尖還小!
占有欲強得可怕。
每次她鬧出點事情被他“抓”回來,表面上看他冷靜自持,可到了夜裏。
岑啾啾臉上莫名一熱,腿也有些發軟。
那本不是什麼溫存,是帶着懲罰意味的、近乎凶狠的占有。
任憑她怎麼哭求討饒,嗓子啞了,他也像沒聽見似的,非要磨得她筋疲力盡、連手指都抬不起來才罷休。
她不能,至少現在絕對不能,再和楊安潤扯上關系,尤其是當着傅硯書和公婆的面!
但徹底得罪楊安潤?
她也不敢。
楊安潤可是正兒八經的博士生!
聽村裏出來的人說,博士生以後前途無量,是能做大事、當大官的!
她現在雖然靠着傅家,可萬一呢?
萬一以後傅硯書這條路走不通了,或者傅家倒了,她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吧?
楊安潤念舊情,說不定以後還能指望他拉拔一把。
大腦像燒開了的鍋,咕嘟咕嘟冒着混亂的泡,卻死活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怎麼辦?
直接冷臉趕人?
那太絕情,也斷了自己一條可能的退路。
順着他的話承認?
那傅硯書恐怕能當場活撕了她!
解釋說是他自己誤會了、不請自來?
可楊安潤說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擔心她”,她若急着撇清,倒顯得自己心虛無情。
她急得額頭冒汗,感覺旁邊的傅硯書已經成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能怎麼辦?!
這次真不是她叫他來的啊!
他自己也說了,是因爲“擔心”才來的!
可這話她能喊出來嗎?傅硯書會信嗎?
岑啾啾僵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啃指甲的小動作泄露了她內心的極度慌亂。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只覺得進退維谷,左右皆是懸崖。
楊安潤見岑啾啾咬着指甲不說話,臉上神情變幻,卻也不覺尷尬,仿佛早已習慣了她時而任性、時而糾結的性子。
他笑容未減,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躲在傅硯書軍裝後、只露出一雙烏黑大眼睛的傅文博。
“文博,好久不見呀。”
他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像大多數大人試圖與孩子拉近距離時那樣。
“又長高了一點呢,是個小男子漢了。”
傅文博卻像受驚的蝸牛,不僅沒探出身,反而把腦袋又往爸爸挺拔的脊背後縮了縮。
他只留下那雙寫滿警惕和不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楊安潤。
楊安潤面上笑意不變,心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厭煩。
這孩子,他是真的喜歡不起來。
明明是從啾啾肚子裏出來的,身上流着啾啾的血,可那眉眼、那抿嘴的神態,活脫脫就是傅硯書的縮小版!
每次看到這張酷似傅硯書的小臉,楊安潤心頭就會涌起一股復雜的滋味。
是遺憾,是嫉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惱火。
遺憾自己當年猶豫,沒能早點向岑家提親。
嫉妒傅硯書輕而易舉就得到了他肖想多年的人,還留下了血脈延續的證明。
但這絲不悅轉瞬即逝,被他更深的執念覆蓋。
沒關系。
他望着傅硯書冷硬如山的背影,和岑啾啾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心裏反而更加篤定。
傅硯書再好,也不過是個不解風情的武夫,能給啾啾的除了物質還有什麼?
而他和啾啾,有從小到大的情分,有共同的回憶,有她最真實、最放鬆的一面。
他相信,啾啾只是一時被傅家的光環和傅硯書的強勢迷了眼,困住了身。
只要他耐心足夠,態度足夠好,像細水長流般不斷浸潤,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哪有不鬆動的牆角?
傅硯書能給的,他將來未必給不了。
傅硯書不能給的體貼與懂得,他楊安潤自認只多不少。
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慢慢來。
博士快要讀完了,前途一片光明,他有這個資本等,也有這個信心,最終能把啾啾的心,重新拉回自己身邊。
於是,他依舊維持着那副溫和無害的笑容,甚至對傅文博那明顯的躲閃也報以寬容的理解,仿佛只是一個關心晚輩的、有教養的叔叔。
他只是將目光重新移回岑啾啾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包容和等待,似乎在說:沒關系,我等你慢慢想。
岑啾啾只覺得一股邪火混着冰冷的恐慌直沖天靈蓋,太陽突突地跳着疼。她腦子裏的算盤珠子早就亂飛,打得噼啪作響,卻全是死局。
她心裏那個叫“委屈”和“煩躁”的瓶子徹底打翻了。
她就是想活着,想活得舒坦點,穿漂亮衣服,吃好的,不用再看人臉色,這有什麼錯!
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死死扒住傅硯書這最粗最穩的枝,甚至都開始笨手笨腳地嚐試去哄那個一直被她忽略的兒子了。
眼看這“改過自新”的戲碼才剛起個頭,楊安潤這個沒眼力見的!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傅硯書在家的時候,大喇喇地坐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