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派出所,調解室。
光燈白得慘人,空氣裏混雜着劣質香煙和陳年檔案紙張發黴的味道。
姜晚推門而入時,小腹的墜痛像是一只無形的手在撕扯五髒六腑。她臉色煞白,額角還掛着虛汗,但這副病態襯得那雙眸子又冷又深。
“姐!”
被拷在不鏽鋼椅子上的姜祈年抬頭望過來。
少年左眼眶青紫一片,嘴角也破了,衛衣領口被扯得稀爛,但他看到姜晚的第一反應,是把受傷的手往身後藏。
“誰讓你來的?我沒事,不用你管!”姜祈年梗着脖子吼,聲音卻在發顫。
姜晚沒理他,視線掃向對面。
霍司宴坐在真皮軟椅上,那是所長特意搬來的。他額頭上貼着一塊違和的紗布,昂貴的定制西裝袖口沾了幾滴血漬,整個人陰鷙暴躁,火氣沖天。
負責筆錄的警察敲了敲桌子,一臉頭大:“家屬來了是吧?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大小夥子持刀闖入民宅,這可是刑事案件!”
“是他先欺負人!”姜祈年紅着眼咆哮,手銬撞得譁譁作響,“霍司宴婚內出軌,還把懷孕的小三帶回家我姐離婚!這種我不該打嗎?!”
警察一愣,筆尖頓住了,眼神微妙地看向霍司宴。
霍司宴臉色鐵青,理了理袖口,語氣冷硬:“警察同志,這是我和姜晚的家務事,不存在什麼出軌,只是感情不和。”
他還在裝。
在外人面前,霍大總裁永遠要維持那副潔身自好、精英權貴的體面人設。
“感情不和?”姜祈年啐了一口血沫,“感情不和能搞出個快臨盆的野種?你當所有人都瞎……”
“司宴哥——!”
一道淒淒切切的女聲突然打斷了爭執。
調解室大門被推開,宋以菱挺着大肚子,抹着眼淚沖進來。她一眼看到霍司宴額頭的紗布,那眼淚跟開了閘似的往下掉。
“老公!你怎麼樣?疼不疼啊?”
宋以菱撲到霍司宴身邊,顫抖着手去摸他的傷口,那聲“老公”叫得百轉千回,甜膩度超標。
沒人說話。
警察手裏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這回不用審了。
剛才還信誓旦旦說“沒有出軌”的霍總,這會兒臉都被扇腫了。
霍司宴表情僵硬,下意識想推開宋以菱,卻又顧忌她的肚子,只能黑着臉受了這當衆一巴掌。
周圍幾個年輕輔警低下頭,肩膀瘋狂聳動,顯然是在憋笑。
宋以菱沒察覺到氣氛不對,她轉過身,惡狠狠地指着姜祈年,又看向門口的姜晚,立馬切換了一副受害者的嘴臉。
“姜晚!你太歹毒了!”
宋以菱護着肚子,站不穩腳,眼看就要暈倒,“你自己不願意離婚,就唆使你弟弟來行凶?司宴哥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和肚子裏的寶寶怎麼辦?你是想讓我們一屍兩命嗎?”
好大一頂帽子。
姜晚靠在門框上,冷眼看着這場拙劣的表演,扯着嘴角冷笑。
“宋小姐,這聲老公叫得是不是太早了?”
姜晚聲音不大,裹着寒氣,“離婚證還在快遞路上,怎麼,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當現眼包?”
“你……”宋以菱臉色一白,剛要反駁。
“還有你。”姜祈年盯着宋以菱那高聳的肚子,眼裏燒着恨,“要不是看在你是個孕婦的份上,剛才那一刀,我就該先劃爛你的嘴!”
“啊!”宋以菱尖叫一聲,瑟縮着躲進霍司宴懷裏,“司宴哥你看他!這種暴力狂一定要讓他坐牢!讓他把牢底坐穿!”
霍司宴伸手摟住宋以菱,抬眼掃向姜晚:“姜晚,這就是你的家教?”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家教?”
姜晚強忍着身體的不適,幾步走到桌前,雙手撐着桌面,目光直視霍司宴,“霍司宴,我就問你一句,和解書,你籤不籤?”
霍司宴冷笑一聲,扯着嘴角笑出聲。
“他持刀傷人,致人輕微傷,我只要不鬆口,他至少進去蹲十五天,還會留下案底。”霍司宴手指輕點着桌面,下巴抬得很高,“姜晚,你拿什麼跟我談?”
“就憑……”
姜晚剛要開口,一陣劇烈抽痛撞上來,她身形晃了晃,下意識單手捂住了小腹。
那個動作,勾走了霍司宴的目光
羽絨服敞開着,裏面是一件修身的毛衣。
原本應該隆起如球的小腹,此刻——
平坦如初。
甚至因爲腰身過細,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霍司宴眼睛猛地睜大,起身帶翻了身後的椅子,“砰”的一聲巨響。
“孩子呢?!”
他盯着姜晚的肚子,聲音發緊。“姜晚!你肚子裏的孩子呢?!”
旁邊的宋以菱也愣住了,眼神驚疑不定地在姜晚肚子上打轉。
快九個月的身孕,不可能憑空消失。
除非……生了?
姜晚壓下喉間腥甜。
她看着霍司宴那副痛失所有物的表情,只覺得可笑。
當初她淨身出戶的是他,現在來質問孩子去向的也是他。
“霍總眼瞎嗎?”姜晚下巴微抬,指向宋以菱那顯懷的肚子,“你的孩子不就在你懷裏抱着嗎?問我什麼?”
“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
霍司宴幾步跨過來,那股壓迫感極強的氣勢得周圍警察都想上前阻攔。他眼仁發紅,伸手去抓姜晚的手腕:“我問的是我的種!姜晚,你把孩子弄哪去了?!”
姜晚後退半步,避開他的觸碰。
她迎着霍司宴吃人的目光,扯出笑來。
笑得淒涼,又透着詭異的挑釁。
“霍司宴,你先把和解書籤了。”
姜晚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聲音輕飄飄的,卻戳得人發疼。,“只要我不鬆口,你這輩子都別想見到那個孩子。”
轟——!
霍司宴腦子裏那弦震了一下。
他不信姜晚敢打掉孩子。
那是九個月大的胎兒,是姜晚盼了五年的寶貝。
她剛才的反應,她這幾天的失蹤……
霍司宴自以爲理清了邏輯:她一定是躲起來偷偷早產了,或者做了剖腹產,把孩子藏起來當作復婚的籌碼!
這個女人,居然敢用這種手段來威脅他!
“姜晚,你很好。”霍司宴咬牙切齒,眼裏冒着火,反倒篤定得很,“學會跟我玩心眼了是吧?”
他轉身,大步走回桌邊。
拿起筆,在那份《治安調解協議書》上龍飛鳳舞地籤下名字。
筆尖戳得紙面發皺。
“啪”的一聲。
霍司宴將籤好的協議書甩給警察,轉身看向姜晚,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態。
“人我放了。”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眼神裏滿是看不起,“姜晚,別以爲藏起孩子我就能高看你一眼。這種小把戲,只會讓我覺得你更掉價。”
姜晚拿着那份還帶着他指溫的協議書,指尖微微泛白。
只要年年沒事,這就夠了。
至於他怎麼想?
呵。
“行了,帶着你那個廢物弟弟滾吧。”霍司宴摟着宋以菱往外走,路過姜晚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某種不可一世的自信:“回去把孩子照顧好。雖然是早產,但只要是霍家的種,我就不會不管。”
“你在外面安分點,等以菱生完,我們復婚。”
說完,他看都沒看姜祈年一眼,擁着宋以菱揚長而去。
“司宴哥,真的要復婚嗎?那我……”宋以菱不甘的聲音漸漸遠去。
“閉嘴,我有分寸。”
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姜晚那挺得筆直的脊背,終於垮了下來。
“姐!”姜祈年剛被解開手銬,就沖過來扶住她。
他手足無措地看着姜晚慘白的臉,又看向她平坦的小腹,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姐……他以爲……他以爲孩子還在……”
“讓他以爲去吧。”
姜晚將那份和解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裏。
她抬頭,看着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眼裏空得發慌。
“復婚?”
“下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