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是語文課。
晨光透過淨的玻璃窗,在高三二班的課桌上投下規整的光斑。
語文老師張曼君進入教室,她不僅是高三二班的語文老師,同時班主任。
她站在講台上,放下課本教案,在見到重新回到校園的沈知微後,眼底漾開一抹柔軟的笑意,朝着沈知微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學生許久沒來上課了。
張曼君在沈知微請假期間,也上門過兩回,一回是做手術前,一回是做完手術後。
第一回在家訪完後,知道還沒立刻做手術的原因,臨走前張老師不知何時留下了一沓錢,足足有五千。
當沈知微看到那筆錢後,暖意順着血管淌進心底。
那時感覺她手中的錢還沾着老師身上獨有的香氣,鼻尖一酸,眼眶蓄淚。
似乎重回到十八歲的這一年。
沈知微覺得自己一直就控制不住想要落淚,原來,那麼多年的冷寂漠然,依舊沒能磨滅掉,她感性的內心。
不過這些眼淚,並不悲傷,反而都是帶着濃濃的暖。
高三第一個學期是對整個高中知識的第一輪復習。
雖然都是舊的知識,有的同學掌握的了如指掌,更多的同學還需查漏補缺。
而到沈知微這兒……
張曼君聲音清潤如溪:“《春江花月夜》是必考名篇,我們再鞏固一下重點句子。沈知微,江天一色無纖塵的下一句?”
張老師站在她前面不遠處,手拿着課本正看着她。
沈知微先是從課本中回過神,抬眸撞上老師滿含鼓勵的目光,慢慢站起身。
可她此刻卻是腦袋空白,良久沒有回答上來。
周圍同學的目光紛紛投來。
張曼君叫沈知微回答,也是怕一個多月的請假,不知道有沒有拉下很多。
難免就多上心和關注了幾分。
這上心程度,倒是讓剛復習完一年級上下冊必修語文的沈知微難住了。
自重生以來,一向遊刃有餘的她,此時卻在窗明幾淨的教室內。
在老師的期待和其他同學的注視下,沈知微的臉頰瞬間染上緋紅,連耳都燒得發燙,睫羽下垂,不好意思的訥訥道:
“老師,我忘記了。”
張曼君愣了愣,隨即了然地笑了笑, 她自然記得沈知微家中的變故,一個多月的折騰,心思難免散亂。
她溫和地擺了擺手:“坐下吧,沒關系,剛回來還需要適應,後面跟着復習很快就能撿起來。”
等到數學課,本來應該不會被老師關注如此頻繁的沈知微同學,又被叫到了。
“這道題是上回期中考的變式,前兩問思路已經梳理過,”
老師的聲音帶着復習階段特有的急促,指尖重重敲在投影幕布上的圓錐曲線大題上,語氣卻和語文老師如出一轍的和藹。
“重點看第三問,結合參數方程求動點軌跡的離心率,沈知微,你來接着推導。”
和語文課一樣,沈知微再次站起身來。
第一回可能還有些別扭,第二回,恩,駕輕就熟了。
聲音都不似之前那麼小了,反而正正經經的回:“老師,我不會。”
這理直氣壯的回答,倒是讓數學老師一噎。
他盯着沈知微看了兩秒,想起班主任特意交代的,到了嘴邊的批評又咽了回去,只是擺了擺手:“坐下吧,上課認真聽。”
等再叫到另外一個同學同樣回答不出來後,似乎有了宣泄口。
於是這個戴眼鏡的高個男生,被數學老師訓成了狗。
下課的時候,眼鏡男生還不服氣的朝着沈知微的方向多看了好幾眼。
嘀嘀咕咕抱怨:“憑什麼區別對待啊,不公平。”
他的同桌聞言,湊過來打趣:“還能爲啥,重女輕男唄。”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聽到的同學都忍不住低笑起來,課堂上沉悶壓抑的氛圍瞬間被沖淡了不少。
後面幾節課,老師都跟約好了一樣,愣是沒把沈知微略過,鐵了心要看看她的學習情況。
上午最後一節是英語課。
沈知微不出意料的又又又被叫起回答問題了。
就在大家以爲又會跟之前幾節課一樣的時候,結局出乎意料的反轉了。
沈知微這回真是從從容容的站起身,拿起空白卷子,當第一縷英語音節從她唇邊溢出時,教室裏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那是標準到極致的倫敦腔,每個發音都圓潤飽滿,重音落點精準,尾音帶着恰到好處的上揚,像春裏流過青石的溪水,清潤又優雅。
同學們都看呆了,原本趴在桌上的人悄悄抬起頭,前排的女生忍不住側過臉,眼神裏滿是驚訝。
就連一直低頭刷題,周身散發着疏淡氣息的祁璟,握着筆的手一頓。
墨色的眼眸微微側目,目光落在沈知微的側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叮 —— 祁璟好感度 + 5】
腦海裏突然響起的系統提示音讓沈知微的語氣微頓。
但僅僅一瞬,她便恢復了平靜,繼續流暢地朗讀、翻譯。
譯文準確流暢,既保留了原文的韻味,又貼合中文的表達習慣,每一個句子都銜接自然,沒有絲毫卡頓。
直到她讀完最後一個單詞,教室裏依舊靜得能聽到筆尖劃過紙張的細碎聲響。
英語老師率先回過神,眼中閃過驚豔,連說了三個好。
“發音太標準了,這倫敦腔地道又優雅,比錄音裏的還要有味道。大家多向沈知微學習,平時多聽多練,口語和聽力是相輔相成的。”
被誇後的沈知微終於緩緩鬆了口氣。
不過也就英語,她不可能忘記了。
上輩子,她考上 A 大外語系,高考英語 138分的成績曾讓她引以爲傲。
可進入大學後,中式口音的口語卻成了別人嘲笑的把柄。
那些從小就能用英語交流的同學,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土氣的鄉巴佬。
她不服輸,泡在英語角,還專門注冊了一個能夠和外國人交流的網站,和外國人能夠真切的面對面視頻溝通。
有空之餘,還會看各種美劇。
當然,這不是沈知微能擁有一口流利倫敦腔的原因。
真正讓她把倫敦腔刻進骨子裏的,是後來作爲替身的子。
蘇晚留學倫敦,一口地道的倫敦腔是她的標志之一。
而她沈知微,作爲蘇晚的替身,必須模仿她的一切。
男人們把對蘇晚的執念,變成了對她的嚴苛調教。
從發音的尾調,到說話時的神態,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要精準復刻蘇晚的感覺。
那些子裏,她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學習模仿。
蘇晚會的鋼琴、畫畫、芭蕾……
她要學。
蘇晚擅長的騎馬、攀岩……
她要練。
就連這倫敦腔,她也是在無數個深夜裏,對着錄音一遍遍矯正發音,才終於練得惟妙惟肖。
蘇晚是真的會的很多,不說什麼精通八國語言,四個總是有的。
還會各種的極限運動,自我挑戰。
長得好,還有各種技能加持,加上出身豪門,仿佛是個從小說裏走出來的女主角。
優秀到沈知微都懷疑,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存在嗎。
事實上是,存在的。
而她,不得不模仿照做,讓男人們滿意他們從無到有的雕刻作品過程。
沈知微,就是他們選中的作品。
有時候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自己的毅力,竟然在那樣的環境中,都能堅持下來,而沒有瘋掉。
可即便如此,男人們也只會輕蔑地說:
“贗品始終是贗品,也就只有晚晚的三分神韻。”
次數多了,自尊被碾碎,她也漸漸麻木,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不正常。
直到重生,她才猛然醒悟,不正常的從來不是她,而是那些一邊喊着愛蘇晚,一邊養着替身的廉價感情。
如今想來,那些枯燥乏味的模仿時光,竟成了老天爺額外饋贈的天賦技能。
沒有被孟婆洗去的記憶,讓她帶着上輩子的積累重新站在十八歲的課堂上。
果然,優雅的倫敦腔,不僅驚豔了在座的其他同學,就連祁璟,也增加了五點的好感度。
還真是,挺好。
坐在教室裏的沈知微,眉眼都彎成了月牙,繼續認真聽講。
下課鈴聲響。
商嘉嘉挽着沈知微,江柚緊隨其後,三個人踩着輕快的腳步往食堂走。
陽光透過走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混着少女們嘰嘰喳喳的笑語,滿是高三少有的鮮活。
江柚和商嘉嘉兩個人玩的很好,主要兩人都有共同的愛好,那就是追韓。
喜歡花美男,就連男團,追的也是同一個。
只不過喜歡的老公不是同一個罷了。
食堂頃刻間就排滿了長隊。
中間商嘉嘉實在太好奇沈知微那好聽的倫敦腔發音是怎麼練成的。
說着說着就耽誤了點時間,因此排在了後面。
輪到商嘉嘉的時候,還剩下最後一份糖醋排骨。
“知微,給你。” 商嘉嘉想都沒想,直接把糖醋排骨放在沈知微的餐盤裏,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久沒吃學校食堂了,我吃黃豆燉豬腳就行,明天再搶排骨。”
沈知微欣然受了,又選了兩個素菜,看到台子前的一排飲料。
在見到有草莓口味的昔時,她一下子就把三瓶包圓了,付了錢。
因爲她知道,她身後排着的人是誰。
剛轉身,就瞧見了祁璟的身影。
他的目光恰好掠過她的餐盤,準確地落在了那三瓶嫩的草莓昔上,眸色微動,快得讓人抓不住。
沈知微心頭微漾,卻沒停留,只是若無其事地與他擦肩而過,仿佛什麼都沒發現一般。
三人找了空位坐下。
商嘉嘉剛咬了一口豬腳,就忍不住開啓了安利模式。
她放下筷子,手舞足蹈,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知微,你是不知道,我老公參演的偶像劇上周上映了,簡直帥到炸裂。”
“我老公也在裏面啊,他是男一。” 江柚立刻接話,毫不示弱地爲自家偶像正名。
“切,還是我老公帥。” 商嘉嘉撇撇嘴,語氣裏滿是得意。
“你是沒看他那半長發造型,軟乎乎地搭在額前,還有左耳上那枚黑曜石耳釘,燈光下一閃一閃的,憂鬱又溫柔,簡直是從漫畫裏走出來的小王子。”
她說得激動,手都跟着比劃起來,臉頰漲得紅紅的。
“小柚最新的兩集你看了沒,前天更新的。”
“哦,你住校,看不了你老公喲。”
長篇描述她家老公如何如何超級無敵帥。
“溫潤憂鬱的小王子,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優雅的拉着小提琴,啊,怎麼會這麼好看呢……”
還強力推薦給沈知微:“這回你一定相信我,我保證,他在劇裏的顏值直接封神,比之前任何角色都好看。”
對於安利自己喜歡的偶像,那是不遺餘力。
沈知微笑笑,喝一口草莓昔。
恩,有點甜,不太喜歡。
“也就那樣吧。” 江柚不服氣地反駁,眼睛偷偷瞟了一眼不遠處的方向。
壓低聲音道:“我覺得祁璟要是留半長發,打個耳釘,再拉個小提琴,絕對能秒你家老公。”
被提到的祁璟,就在桌子兩排後的不遠處,四周圍跟真空一樣,就他一人。
被提到這個名字,沈知微透過黑框眼鏡,看向了不遠處的祁璟。
她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勾勒出畫面:
暖黃的燈光漫過深色琴身,他垂眸執弓,指節清瘦如玉,泛着淡淡的冷白。
半長的碎發隨着動作輕揚,幾縷貼在光潔的額前,遮住了些許眸色。
左耳上的黑曜石耳釘在光影中細碎閃光,與他眉峰間的柔愁,骨子裏的疏離交織在一起,優雅得像月光下不可觸碰的霧,清冷又蠱惑。
恩,有點好看。
要是有機會……
不過,他會拉小提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