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風波與沙發夜談之後，蘇晏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燉，凌曜那些似有若無的靠近和偶爾流露的不同以往的神情，日日煎熬着他搖擺不定的心。而即將到來的溫泉旅行，則像是一把陡然調大的爐火，讓他無所適從又隱隱期待。
行程是程斐親自來通知的——一個高端商務論壇後的私人休憩，地點在城郊著名的溫泉度假村，爲期兩天一夜，且，預訂的是只有一間臥室的溫泉別墅。
“雙人套房更符合熱戀情設定位，也更容易‘自然’地流露出一些親密細節，方便後續…信息釋放。”程斐微笑着解釋，語氣公事公辦，卻讓蘇晏耳根發燙。
凌曜對此沒有表示異議，只是在出發前看了眼蘇晏略顯緊繃的神色，淡淡說了句：“放鬆點，就當普通出差。”
普通出差需要住雙人房？蘇晏在心裏苦笑。
車子駛入被楓葉染紅的山間，空氣清新冷冽，卻吹不散蘇晏心頭的燥熱。凌曜一路仍在處理公務，側臉冷峻，仿佛即將到來的並非什麼令人遐想的旅行，而只是一場尋常工作。
抵達度假村，論壇過程按部就班。蘇晏扮演着完美伴侶，心思卻早已飄向了那棟即將共度一夜的別墅。傍晚，論壇結束，他們在服務生的引導下，走向那棟隱於竹林深處的獨立別墅。
推開傳統的日式移門，內部是溫馨雅致的和風設計，原木色調，暖燈輕籠，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隱約的硫磺氣息。空間開闊，而最顯眼的，便是臥室區域那鋪設在榻榻米上的——兩個並排的、相隔僅一臂距離的地鋪。
蘇晏看着那兩張幾乎緊挨在一起的床鋪，呼吸猛地一窒，感覺血液瞬間涌上了頭頂。
凌曜的腳步也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地鋪，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但很快恢復平靜，對引路的服務生頷首：“可以了。”
服務生退下，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竹葉的沙沙聲和彼此似乎無法掩飾的呼吸聲。
“你先用浴室吧。”凌曜脫下西裝外套，解開領帶，語氣聽起來與平時無異，卻率先走向了客廳的落地窗，看着外面的庭院夜景，給了蘇晏一個緩沖的空間。
“好，謝謝。”蘇晏幾乎是逃也似的拎着行李鑽進浴室。
溫泉水滑，熱氣氤氳升騰，模糊了鏡面。蘇晏將自己浸入溫暖的池水，卻無法放鬆緊繃的神經。一想到僅一牆之隔，凌曜就在外面，而今晚他們將並排睡在那樣近的距離…他就感覺心跳快得幾乎要缺氧。
他磨蹭了許久，才穿着嚴嚴實實的家居服出來，頭發溼漉漉地滴着水。
凌曜已經換上了深色的日式浴衣，帶子鬆鬆系着，露出小片結實的胸膛。他正坐在矮幾前看文件，暖黃的燈光軟化了他冷硬的線條。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在蘇晏滴水的發梢上停留了一瞬。
“吹風機在抽屜裏。”他指了個方向，聲音因環境安靜而顯得格外低沉。
“哦，好。”蘇晏找到吹風機，背對着凌曜，開始吹頭發。機器的噪音暫時填補了令人心慌的寂靜。
等他吹幹頭發，凌曜才起身去浴室。蘇晏坐在客廳，聽着裏面傳來的隱約水聲，坐立難安，眼神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臥室裏那兩張地鋪。
凌曜很快出來，同樣穿着浴衣，黑發半幹，幾縷隨意垂落額前，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多了幾分慵懶的性感。他走到蘇晏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清茶。
兩人相對無言，只有茶水傾注和輕抿的細微聲響。空氣裏彌漫着一種無聲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張力。
“這裏的露天風呂是引的活泉水，據說不錯。”凌曜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目光望着窗外被夜色籠罩的私人小溫泉池。
“…嗯。”蘇晏低聲回應，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他是在暗示什麼嗎？
“待會兒可以去試試。”凌曜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討論天氣。
蘇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臉頰發燙，胡亂地點了點頭。
又坐了一會兒，凌曜放下茶杯：“不早了，休息吧。”
該來的終於來了。蘇晏深吸一口氣，跟着走進臥室。
兩人各自在自己的鋪位躺下。燈被凌曜抬手關掉，只有月光透過紙拉門朦朧地灑入，勾勒出房間內模糊溫柔的輪廓。
蘇晏僵直地躺着，緊緊貼着自己這邊的邊緣，全身的感官卻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另一側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身上。他能清晰地聽到凌曜平穩的呼吸聲，能感受到另一邊傳來的溫熱體溫，甚至能隱約聞到他身上幹淨的沐浴後氣息和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鬆調。
這比他想象的還要難熬百倍。每一次輕微的翻身，衣料的摩擦聲都像是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刮擦。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蘇晏以爲自己要徹底失眠到天亮時，他聽到身旁的凌曜似乎翻了個身，面向了他這邊。
蘇晏的身體瞬間繃緊如石。
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後，他感覺到身上的羽絨薄被被輕輕往上拉了一下，細致地蓋住了他不知何時露在外面的肩膀。
動作輕柔至極，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呵護，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那氣息微微靠近，卻又在極近的距離停住。蘇晏甚至能感覺到凌曜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後的發絲，帶來一陣劇烈的、令人戰栗的酥麻。
黑暗中，他聽到凌曜極輕、極低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得幾乎像是錯覺：“…怎麼這麼涼。”
這句話，像是一根羽毛，又像是一把重錘，狠狠撞在蘇晏的心尖上。
那氣息隨後遠離了，凌曜似乎又轉了回去，呼吸聲依舊平穩，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蘇晏極度緊張下的幻覺。
但蘇晏卻徹底無法平靜了。
肩膀被觸碰過的地方，耳後那拂過的溫熱呼吸，還有那句低沉沙啞的、帶着無奈和…寵溺？的嘆息……
這一切，在黑暗的掩護下，變得無比真實，無比致命。
沒有鏡頭，沒有觀衆，沒有契約的要求。
只有月光，寂靜，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心跳。
蘇晏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心髒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腔。之前所有築起的防線，所有理智的告誡，在這一刻，被這個輕柔至極的掖被角動作和那句模糊的嘆息，徹底擊得粉碎。
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某種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變質，瘋狂滋長，如同這溫泉氤氳的蒸汽，無聲無息地將他徹底包圍，無處可逃。
而另一側地鋪上，原本“熟睡”的凌曜，在漫長的寂靜後，於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深處翻涌着復雜難辨的暗流。他極輕地動了一下手指，指尖仿佛還殘留着方才觸碰到的、對方微涼肌膚的細膩觸感。
他知道，有些界限，在今夜，已經被無聲地踏過。
而他，似乎並無意收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