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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沉重的摔門聲和緊隨其後的、冰冷的落鎖聲,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搖搖欲墜的心弦上。沈聿懷那裹挾着駭人暴戾和冰冷警告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帶走了房間裏最後一絲流動的空氣,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背靠着冰冷的梳妝台邊緣,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緩緩滑落,跌坐在同樣冰冷的地毯上。掌心緊緊貼着藏在發根深處的那一小塊折疊的紙片,微弱的觸感像溺水者手中唯一的浮木,是這無邊絕望裏唯一能抓住的、關於真相的微小碎片。
“在我回來之前,你最好待在這裏。哪裏也不準去。什麼也不要做。”
他那低沉而危險的聲音,如同魔咒,在死寂的房間裏反復回響。冰冷的審視,被冒犯的暴戾……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需要被嚴加看管的重犯!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右臂的劇痛和脖子上那道清晰淤青的灼痛。他要去處理什麼緊急事務?和今晚的刺殺有關嗎?那個被他“看住”的人……是誰?是那個蒙面人?還是……林伯?抑或是這棟冰冷豪宅裏,某個更深藏不露的“身邊的人”?
巨大的恐懼和冰冷的絕望如同兩只巨手,反復撕扯着神經。待在這裏?像一個待宰的羔羊,等待着他下一次不知是保護還是毀滅的“意外”?或者等待那個“身邊的人”再次悄無聲息地摸進來?
不!
絕不!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點燃的火把,帶着孤注一擲的決絕,猛地驅散了籠罩心頭的絕望陰霾!我不能坐以待斃!我必須知道真相!知道沈聿懷把我強行關在這裏,知道那個蒙面人爲何能輕易闖入,知道他書房裏所謂的“緊急事務”到底是什麼!
目光如同銳利的探針,掃過這間巨大而冰冷的牢籠。厚重的絲絨窗簾隔絕了外面的一切,昂貴的家具在慘白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澤。唯一通往自由的房門緊鎖着,門外走廊寂靜無聲。
林伯……他應該還在樓下,或者在處理剛才事件的“後續”?沈聿懷剛剛離開,他要去處理“緊急事務”,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回來……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一股強烈的沖動攫住了我!去書房!沈聿懷的書房!那裏是這座冰冷堡壘的核心,是他處理所有“緊急事務”的地方!或許……或許那裏藏着能解開這一切謎團的線索!關於七年前蘇家的災難,關於那個“身邊的人”,關於今晚的刺殺,甚至……關於他對我那矛盾而危險的態度!
這個念頭瘋狂而大膽,帶着致命的誘惑力。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但此刻,巨大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已經壓倒了理智的警告。
拼了!
我強忍着右臂的劇痛和身體的極度虛弱,掙扎着從冰冷的地毯上爬起來。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走到厚重的墨綠色絲絨窗簾前,用沒受傷的左手,極其小心地掀開一角縫隙。
窗外,夜色如墨,沉得化不開。別墅巨大的花園在慘淡的路燈下投下幢幢鬼影,寂靜得可怕。沒有保安巡邏的跡象,只有風吹過樹梢發出的沙沙聲響,如同不懷好意的低語。
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激得渾身一顫。不能再猶豫了!
我屏住呼吸,赤着腳(爲了不發出聲音),如同最輕盈的貓,悄無聲息地移動到緊鎖的房門前。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我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門板上,凝神細聽。
門外走廊一片死寂。
只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林伯……似乎不在附近?
賭了!
我顫抖着伸出手,用左手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握住了冰涼的黃銅門把手。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嚐試着,用最微小的力量,向下旋轉——
“咔。”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絕對的寂靜中如同驚雷的機括聲響起!
門把手……轉動了!
門……沒鎖?!
巨大的驚愕瞬間攫住了我!剛才沈聿懷離開時,明明聽到了那聲清晰的落鎖聲!怎麼會……是林伯在他離開後,又悄悄打開了?還是……沈聿懷故意留的門?一個陷阱?!
無數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涌入腦海!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無論是陷阱還是疏忽,這扇門開了,就是唯一的機會!
我猛地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用盡全身的意志力控制住顫抖的手,屏住呼吸,將厚重的房門拉開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股更冰冷的、帶着陳舊紙張和昂貴雪茄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走廊裏光線昏暗,只有盡頭樓梯口投射上來一點微弱的光暈。長長的走廊如同怪獸的食道,兩側緊閉的房門如同沉默的墓碑,深不見底,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幽暗。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着心髒。我咬緊牙關,側身閃出門外,反手極其輕緩地將房門虛掩上。後背緊緊貼着冰冷光滑的牆壁,冰冷的觸感刺激着皮膚。我像一只在黑暗中潛行的老鼠,豎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一絲微小的動靜。
沒有腳步聲。
沒有呼吸聲。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沈聿懷的書房……在二樓右側走廊的盡頭。這個信息,是在被強行帶來時,林伯介紹別墅布局時無意中提到的。當時只覺得屈辱,此刻卻成了唯一的指引。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憑着模糊的記憶和走廊盡頭那點微弱的光線指引,貼着冰冷的牆壁,一步一步,極其緩慢、極其謹慎地向右側走廊盡頭挪去。赤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悄無聲息,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臂的疼痛在緊張下變得麻木,只剩下高度緊繃的神經和狂跳的心髒。
幽深的走廊仿佛沒有盡頭。每一扇緊閉的房門後,都像隱藏着噬人的怪獸。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是煎熬。終於,走廊的盡頭出現在眼前。一扇比其他房門更加厚重、顏色更深沉、沒有任何裝飾的實木門,如同沉默的守衛,矗立在陰影裏。
沈聿懷的書房。
就是這裏!
我停在門前,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再次屏住呼吸,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門板上。
裏面……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聲音。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巨大的緊張和一絲微弱的希望交織在一起。我顫抖着伸出手,握住了書房門冰冷的黃銅把手。觸手冰涼沉重。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勇氣和力氣,極其緩慢地向下旋轉——
“咔噠。”
門鎖發出輕微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門……開了!
一股更加濃鬱的、混合着陳舊書籍、雪茄煙草、昂貴皮革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沈聿懷的、清冽而壓迫的氣息,如同塵封多年的窖藏,瞬間撲面而來,將我完全籠罩。
我側身閃了進去,反手迅速而輕緩地將門關上。背靠着厚重的門板,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裂,大口地喘息着,如同剛逃離了猛獸的追捕。
書房裏沒有開大燈,只有角落裏一盞低矮的落地台燈散發着昏黃而微弱的光暈,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巨大的空間比我的臥室還要寬闊,一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深色實木書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種厚重的書籍和文件盒,像一座沉默的知識堡壘。另一側是巨大的落地窗,同樣被厚重的深色窗簾遮擋得嚴嚴實實。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得驚人的紅木書桌,上面堆滿了文件和一台合着的筆記本電腦,桌角放着一個水晶煙灰缸,裏面有幾個熄滅的雪茄蒂。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沉甸甸的、屬於權力和秘密的壓抑感。
這就是沈聿懷的世界核心。
我強壓住內心的悸動和恐懼,目光如同探照燈,在昏暗中快速掃視。電腦?有密碼,打不開。桌上的文件?大多是一些商業合同和報表,看不懂,也來不及細看。書架?太多太雜……
線索……線索在哪裏?
那個“緊急事務”……會留下什麼痕跡嗎?
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書桌後面、靠牆擺放的一個深灰色的、看起來異常堅固厚重的金屬保險櫃上!它靜靜地立在那裏,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散發着冰冷而神秘的氣息。
直覺告訴我,重要的東西,一定在那裏!
我繞過巨大的書桌,走到保險櫃前。冰冷的金屬質感透過空氣傳來。櫃門緊閉,上面是一個復雜的電子密碼盤,閃爍着幽暗的綠光。
密碼……是什麼?
我盯着那冰冷的數字鍵盤,大腦飛速運轉。沈聿懷的生日?沈氏的某個紀念日?還是……一個我根本不可能猜到的隨機組合?
絕望感再次涌上心頭。沒有密碼,這堅固的鐵疙瘩就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峰。
等等!
我的目光猛地定在密碼鍵盤下方的金屬面板上。那裏……似乎有一處極其微小的、不易察覺的……反光?像是……一點殘留的指紋油漬?
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閃過!剛才沈聿懷走得極其匆忙,他臨走前……一定開過這個保險櫃!處理所謂的“緊急事務”!那匆忙之間,他會不會……
心髒再次狂跳起來!我幾乎是撲到保險櫃前,借着角落台燈那點微弱的光線,屏住呼吸,將眼睛湊近密碼鍵盤,死死盯着按鍵表面。
光線太暗了!根本看不清!
怎麼辦?!
我的目光焦急地掃過書桌……台燈!那盞落地的台燈!
我立刻轉身,沖到角落那盞落地台燈前。台燈的底座是黃銅的,很沉。我用沒受傷的左手,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將沉重的台燈底座朝着保險櫃的方向拖拽。底座摩擦着地毯,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在死寂的書房裏卻如同驚雷!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終於,將台燈拖到了保險櫃旁邊。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冰冷的金屬密碼盤。
我再次俯下身,湊近,眼睛幾乎貼在了鍵盤上,屏住呼吸,仔細搜尋。
光線依舊昏暗,但角度對了!
在數字“0”、“4”、“2”、“8”的按鍵表面,那層細微的磨砂金屬塗層上,似乎……比其他按鍵更亮一些?像是……被手指反復觸碰後留下的、極其細微的油脂光澤?!
0、4、2、8!
會是這個順序嗎?還是亂序?
時間緊迫!容不得多想!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我顫抖着伸出左手食指,用指尖,極其小心地、帶着孤注一擲的決絕,按照“0”、“4”、“2”、“8”的順序,依次按下了那四個數字!
“嘀。”
密碼盤發出一聲輕微的蜂鳴!
幽暗的綠光閃爍了一下。
然後……
“咔噠!”
一聲清晰而沉悶的、如同天籟般的機括解鎖聲,從厚重的保險櫃門內部傳來!
開了!真的開了!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昏了頭腦!我幾乎要叫出聲!強壓下幾乎跳出胸腔的心髒,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保險櫃厚重的金屬把手,用力向外拉開!
沉重的櫃門無聲地向內開啓,露出裏面分層擺放的物品。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疊碼放整齊的、標注着“絕密”字樣的文件袋。下面一層,是幾本深棕色的硬皮筆記本。最下面一層,似乎是一些零散的物品。
我的目光如同雷達,快速掃過那些文件和筆記本。太厚太多,根本來不及細看!時間!時間不多了!沈聿懷隨時可能回來!
我的視線焦急地移向最下層那些零散的物品。
一塊看起來很老舊的、皮質表帶的機械腕表。
一個看起來像是U盤的小巧黑色金屬物件。
還有……一個深色的、巴掌大小的絲絨盒子。
那個盒子……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一種極其強烈的、難以言喻的直覺,如同電流般瞬間擊中了我!
我顫抖着伸出手,幾乎是搶一般,將那個深色絲絨盒子抓了出來!盒子入手微沉,帶着絲絨特有的柔軟觸感。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胸膛。我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朝聖般的緊張,打開了盒蓋——
盒子裏,沒有璀璨的珠寶。
沒有預想中的機密文件。
只有一枚印章。
靜靜地躺在深藍色的天鵝絨襯墊上。
那是一枚方形的印章,材質似乎是上好的雞血石,觸手溫潤。印章的頂端雕刻着古樸的瑞獸鈕,刀工精湛。印章的底部,刻着清晰的篆體陽文。
當我的目光落在那四個篆刻的古體字上時——
如同五雷轟頂!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冰冷和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如同海嘯般滅頂而來!
那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我的視網膜上,也燙在了我的靈魂深處!
那是——
蘇氏鑑藏!
這是……這是我父親蘇明遠的私人收藏印!
是我小時候無數次看他珍而重之地使用、無數次聽他講述印章來歷和家族收藏故事的……那枚代表着蘇家榮耀與傳承的印章!
它怎麼會在這裏?!
在沈聿懷的保險櫃裏?!
在他存放着“絕密”文件的地方?!
七年前,蘇家大廈傾覆,所有值錢的資產被查封、拍賣、瓜分殆盡!這枚承載着父親半生心血和家族歷史的印章,也如同許多珍貴的藏品一樣,不知所蹤!我曾以爲它早已流落他人之手,甚至被毀掉……
可它現在,竟然完好無損地躺在沈聿懷的保險櫃裏!
這代表了什麼?!
是沈家當年瓜分蘇家資產的鐵證?!是沈聿懷……他個人掠奪的戰利品?!還是……另有隱情?!
巨大的沖擊讓我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右手臂的劇痛和脖子上淤青的灼痛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心髒被一只冰冷巨手狠狠攥住的窒息感!
就在這時——
“嗒…嗒…嗒…”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如同冰冷的鼓點,由遠及近,從書房外的走廊裏傳來!
腳步聲沉穩,有力,帶着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正在……朝着書房的方向靠近!
是沈聿懷!
他回來了!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全身!我猛地從巨大的震驚和混亂中驚醒!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完了!被發現了!
來不及思考!來不及將印章放回原位!我幾乎是憑着本能,猛地將打開的絲絨盒子連同那枚滾燙的印章,死死攥進汗溼冰涼的左手手心!同時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沉重的保險櫃門往回一推!
“哐!”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刺耳!
與此同時——
書房門外,那沉穩的腳步聲……驟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