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那一聲厲喝，如同冰錐刺入沸騰的油鍋，瞬間讓混亂的院門口爲之一靜。
所有人都驚愕地看向她。這個平日裏被督軍深藏、看似柔弱溫順的夫人，此刻挺直了脊背站在墨淵齋的門檻內，眼神銳利如刀，周身竟散發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那是一種破釜沉舟後，摒棄所有軟弱後，自然流露的決絕與威嚴。
侍衛長李振，霍霆深的鐵杆心腹，原本因噩耗而方寸大亂，此刻被蘇晚晴一聲喝醒，再看霍凌雲帶着陌生人的架勢，頓時警醒！他立刻上前一步，擋在蘇晚晴與霍凌雲之間，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對身後的士兵喝道：“沒聽見夫人的命令嗎？封鎖墨淵齋！擅闖者，格殺勿論！”
“是！”忠於職守的士兵們瞬間反應過來，槍栓拉動的聲音清脆而冰冷，數支長槍立刻對準了霍凌雲和他身後的兩名灰衣人。
霍凌雲臉色鐵青，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他以爲可以隨意拿捏的弱女子，竟會在關鍵時刻爆發出如此能量。他強壓怒火，試圖維持風度：“嫂夫人！你這是何意？大哥罹難，府內群龍無首，我這是爲你的安危着想！難道你要留在這裏，等那些虎視眈眈的豺狼撲上來嗎？”
蘇晚晴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冰封的平靜：“二爺，督軍只是下落不明，你口口聲聲‘罹難’、‘捐軀’，是已得了確鑿消息，還是……盼着如此？”
她的話像一把匕首，直刺霍凌雲要害。他眼神一慌，急忙辯解：“我……我也是聽聞前線傳回的消息……”
“消息未經證實，便妄下斷言，動搖軍心，二爺，你這是想做什麼？”蘇晚晴步步緊逼，語氣並不高昂，卻字字誅心，“還是說，二爺覺得，督軍不在了，這督軍府，就該由你來發號施令了？”
“你！”霍凌雲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身後的兩名灰衣人眼神閃爍，手也悄悄摸向了後腰。
“李侍衛長！”蘇晚晴不再看霍凌雲，轉向李振，聲音沉穩清晰，“即刻起，督軍府進入一級戒嚴。所有崗哨加倍，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府門。府內所有軍官、管事，半小時後到議事廳集合！”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衆人，最後落在臉色難看的霍凌雲身上，補充道：“包括二爺。”
李振看着眼前這個仿佛脫胎換骨般的夫人，心中震撼，但更多的是找到了主心骨的 relief（寬慰）。督軍不在，夫人能站出來穩住局面，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他立刻躬身，聲音洪亮：“卑職遵命！”
霍凌雲看着蘇晚晴條理分明地下達命令，看着她瞬間將混亂的場面控制住，甚至反過來將自己置於被監控的境地，他知道，自己低估了這個女人。他狠狠地瞪了蘇晚晴一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到幾時！”說罷，帶着滿身戾氣，拂袖而去。
危機暫時解除。
蘇晚晴強撐着的一口氣微微鬆懈，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她知道，這只是開始。霍凌雲絕不會善罷甘休，府外虎視眈眈的勢力更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她轉身回到房間，對同樣驚魂未定的彩珠（傷愈後被調回）快速吩咐：“更衣，去議事廳。”
她換上了一身顏色較深、款式更顯穩重的旗袍，將頭發一絲不苟地挽起，臉上未施脂粉，卻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
半小時後，督軍府議事廳。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留守的幾位高級軍官、各房管事齊聚一堂，人人臉上都寫着不安與疑慮。霍凌雲坐在下首，面色陰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從門口穩步走入的蘇晚晴身上。
她走到平日裏霍霆深坐的主位前，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她的目光並不凶狠，卻帶着一種沉靜的力量，讓原本有些騷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諸位，”她開口，聲音清晰，傳遍大廳，“督軍前線遇伏，下落不明。”
一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但是，”她話鋒一轉，語氣斬釘截鐵，“僅僅只是下落不明！在得到督軍確切消息之前，任何人，不得散布謠言，動搖軍心府紀！”
她看向負責情報的軍官：“趙參謀，前線所有傳回的消息，第一時間抄送我與李侍衛長。同時，加派偵察人員，不惜一切代價，搜尋督軍下落！”
“是，夫人！”趙參謀起身領命。
她又看向負責後勤的管事：“福叔，府內所有用度、物資調配，照常進行，嚴查任何異常流動。非常時期，若有中飽私囊、玩忽職守者，嚴懲不貸！”
“老奴明白！”福叔連忙躬身。
她一條條命令下達，針對防衛、內務、情報、輿論控制等各個方面，雖不似霍霆深那般鐵血霸道，卻條理清晰，考慮周全，竟將這混亂的局面初步穩定了下來。
幾位原本心存觀望的軍官和管事，見她處事果決，號令分明，眼神中的疑慮漸漸變成了信服。至少，有一個能站出來主持大局的人，總比一團亂麻要好。
霍凌雲冷眼旁觀，心中驚怒交加。他本想趁亂攫取權力，卻被蘇晚晴搶先一步，反而借勢樹立了權威。
“嫂夫人，”他忍不住陰陽怪氣地開口，“你一介女流，如此拋頭露面，發號施令，恐怕於禮不合吧？況且，軍國大事，豈是兒戲？若因你判斷失誤，導致更大損失，該當如何？”
蘇晚晴目光轉向他，眼神平靜無波：“二爺，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禮法規矩，大不過督軍府的存續，大不過前線數千將士的軍心穩定。至於判斷失誤……”
她微微停頓，語氣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若有失誤，我蘇晚晴一力承擔！但在座諸位，包括二爺你，若有人在此期間陽奉陰違，甚至通敵叛府，我亦絕不會心慈手軟！”
她的話，擲地有聲。那“一力承擔”的魄力，和“絕不心慈手軟”的決絕，讓所有人都爲之動容。
霍凌雲被堵得啞口無言，臉色更加難看。
會議在一種微妙而緊張的氣氛中結束。軍官和管事們領命而去，開始執行蘇晚晴的指令。督軍府這台龐大的機器，在短暫的停滯和混亂後，終於又艱難地、緩慢地恢復了運轉，雖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沒有立刻分崩離析。
蘇晚晴最後一個走出議事廳。夜風吹來，帶着刺骨的寒意。她抬頭望天，星子寥落。
她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比逃跑更加艱難、更加危險的道路。她將自己放在了風口浪尖，成爲了所有明槍暗箭的目標。
但是，她不後悔。
霍霆深，你等着。
我會讓你看看，你親手囚禁的金絲雀，是如何在風雨中，淬煉出鷹的翅膀。
這場風暴，我接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