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寂靜。
灰白色的霧氣在腳下緩緩翻涌,無聲無息,仿佛一片凝固的、死寂的雲海。那座橫亙在霧氣中的蒼白巨階,如同上古神祇遺落的脊椎,沉默地指向霧氣彌漫的未知高處,散發着亙古的蒼涼與破碎的威嚴。
林燼站在狹小的岩石平台邊緣,距離那巨階最底端的第一級,僅有數丈之遙。但這數丈之間,是深不見底、翻滾着灰白霧氣的虛空深淵。沒有路,沒有橋,只有令人眩暈的空曠。
他該如何過去?
跳過去?以他此刻重傷虛弱的狀態,恐怕在半空就會力竭墜落。
飛過去?他連靈海境都未真正圓滿,更別提御空飛行了。
難道歷盡艱辛找到這裏,卻被這最後的虛空天塹攔住了去路?
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腳下的霧氣,悄然漫上心頭。
但就在這時,腰間的“隕星”斷劍,毫無征兆地輕輕震顫起來。不是之前那種共鳴的微顫,而是一種更加清晰的、帶着明確指向性的“律動”。它傳遞出一股微弱卻堅定的意念,指向巨階最底端、那靠近平台方向的階梯平面上,那座孤零零矗立着的小小石碑。
去那裏。
林燼心中一動。炎鋒神將的絕筆中提到“循殿後破損甬道向上……或可見一線生機”,並未提及具體如何登上這“出淵之梯”。難道關鍵,就在這第一級台階的石碑上?
他強忍着身體的劇痛和虛弱,集中精神,仔細打量那座石碑。
石碑不大,僅半人高,與星火殿中的殘碑材質相同,都是那種冰冷的蒼白石材。上面似乎也刻着字,但距離稍遠,霧氣繚繞,看不太真切。
他嚐試着,將一絲微弱的燼滅靈力注入手中的斷劍。
“嗡……”
斷劍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清吟,劍身上那幾個暗金色的古字,微微亮起了一絲光芒。與此同時,對面台階上的那座小石碑,似乎也感應到了同源的力量,表面泛起了一層極其黯淡的、幾乎與霧氣融爲一體的蒼白光暈。
光暈流轉間,林燼隱約看到,石碑上似乎並非文字,而是一副……極其簡潔的圖案?像是一個盤坐的人形輪廓,雙手結着一個古怪的印訣,人形輪廓的心口位置,有一個小小的火焰標記。
而人形輪廓的下方,似乎還刻着幾行更小的、類似注解的古老字符。
這是什麼意思?某種提示?還是……某種考驗?
林燼皺緊眉頭,苦苦思索。他的目光反復在那圖案和人形心口的火焰標記上流連。
火焰標記……燼滅神火?
難道……登上這階梯的條件,並非肉身飛渡,而是與這石碑,或者說與這“出淵之梯”本身,產生某種……力量層面的共鳴?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中浮現。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原地盤膝坐下,將“隕星”斷劍橫置於膝上。雙手抬起,嚐試着按照石碑圖案上那個人形輪廓所結的印訣,開始模仿。
這個印訣極其古怪,雙手手指以違反常人習慣的角度扭曲交疊,形成一個類似火焰升騰又似門戶洞開的形狀。僅僅是模仿其形,就讓他本就受傷的手臂傳來陣陣刺痛。
但他咬着牙,堅持着。同時,他凝神靜氣,摒棄所有雜念,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溝通那縷微弱卻頑強的燼滅神火火苗,嚐試着引導其力量,按照印訣所暗示的某種玄奧軌跡,在口(對應圖案心口火焰標記的位置)緩緩凝聚。
起初毫無反應。
只有斷劍傳來微弱的共鳴,和對面石碑那黯淡的光暈。
林燼不急不躁。他經歷過挖骨的絕望,經歷過深淵的掙扎,經歷過與巨傀的搏命,心志早已被磨礪得堅韌如鐵。一次不成,便十次,百次!
他忘記了自己的傷勢,忘記了虛空的危險,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全部的精神都沉浸在模仿印訣、溝通神火、感應石碑的循環之中。
這是一個極其枯燥、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失敗,調整,再失敗,再調整……仿佛在黑暗中摸索一扇看不見的門,尋找那把唯一的鑰匙。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炷香,也許已是一整天。
當林燼不知第幾千次嚐試,將一絲極其精純的、混合了他不屈意志的燼滅神火本源之力,按照那古怪印訣的最終引導,凝聚於口,並朝着對面石碑的方向,微微“釋放”出一絲獨特波動的刹那——
異變陡生!
膝上的“隕星”斷劍,劍身古字光芒驟亮!發出一聲清越激昂的劍鳴!
對面台階上的小石碑,表面的蒼白光暈轟然爆發,化作一道凝實的光柱,瞬間跨越數丈虛空,將盤坐的林燼……籠罩其中!
林燼只覺得渾身一輕,仿佛被某種溫和而強大的力量包裹、牽引。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扭曲!
下一刻,天旋地轉的感覺消失。
他發現自己依舊盤膝坐着,但已不在原來的岩石平台上。
而是在……那蒼白巨階的第一級台階之上!就在那座小石碑的旁邊!
成功了!
他通過了某種“認證”或者“召喚”,被直接傳送到了階梯之上!
林燼心中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激動。他緩緩睜開眼,環顧四周。
腳下是冰冷堅硬的蒼白石階,巨大得超乎想象,簡直像一片小型廣場。石階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和古老的污跡,但整體還算完整。前方,是向上延伸的第二級、第三級……巨階,隱沒在灰白色的濃霧中,看不到盡頭。後方,則是他剛才所在的平台,此刻隔着霧氣,已經顯得渺小而遙遠。
而在他的面前,那座小石碑,在完成傳送之後,光芒已然收斂,恢復了原本的黯淡。但石碑上的圖案和文字,此刻卻清晰可見。
林燼仔細看去。
那盤坐人形圖案,雙手結着的古怪印訣,此刻在他眼中似乎有了不同的理解。而圖案下方那幾行注解般的古老字符,在他體內神火和手中斷劍的雙重共鳴下,其蘊含的意念也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流入他的腦海:
“登天梯者,須承其重。”
“此階爲‘光陰階’。階上時光流速,異於常世。一瞬或百年,百年如一瞬。”
“後人得傳至此,可於此階暫歇。借異時之境,穩固基,參悟所得,以待後續攀登之力。”
“然,光陰之力,最是莫測。沉浸其中,勿忘本心。時機一至,階梯自現。”
“——炎鋒,留於神戰廢墟。”
光陰階?時間流速不同?
林燼心中劇震!他猛地想起一些上古傳說,關於某些洞天福地、秘境遺跡中,時間流逝與外界迥異。沒想到,這“出淵之梯”的第一級,竟然就是這樣一個所在!
一瞬或百年,百年如一瞬……
這意味着,他在這裏修煉,可能擁有遠比外界充裕的時間!可以用來療傷,可以用來鞏固剛剛突破的《燼滅天功》築基境界,可以參悟炎鋒神將留下的“星火淬煉”之法,甚至可以嚐試進一步理解燼滅神火的奧秘,以及……探索自身那神秘血脈的謎團!
這簡直是……絕處逢生的天大機緣!
但同時,警示也異常清晰——“沉浸其中,勿忘本心。時機一至,階梯自現。” 這意味着不能無休止地沉迷於此,當達到某個條件,或者外界(階梯本身)的時機到來時,他必須離開,否則可能永遠被困在這種奇異的時間流速中,或者錯過登上更高階梯、真正離開的機會。
狂喜之後,是沉甸甸的清醒。
機會難得,必須把握。但也需警惕,不可迷失。
林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雜念。他現在的狀態太差了,首要任務是療傷和恢復。
他再次看了一眼石碑,將那幾行警示深深記在心中。然後,他就在這巨大的第一級台階上,選了一處相對平整、靠近石碑(似乎這裏的氣息更穩定)的地方,重新盤膝坐下。
將“隕星”斷劍置於身前,雙手再次結出那個古怪的印訣——這一次,印訣似乎不再僅僅是溝通階梯的鑰匙,更成了一種幫助他穩定心神、更好地融入這“光陰階”奇異環境的輔助。
他閉上雙眼,心神徹底沉入體內。
《燼滅天功》築基篇的心法緩緩運轉,開始引導體內殘存的燼滅靈力修復傷勢,滋養涸的經脈。口的神火火苗,在周圍那奇異的時間力場影響下,似乎燃燒得更加穩定、凝實,緩慢而堅定地恢復着力量。
沒有丹藥,沒有外物輔助,只有最基礎的功法和這不尋常的環境。
但很快,林燼就感覺到了“光陰階”的神奇。
他傷勢恢復的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斷裂的骨頭在靈力滋養下加速愈合,撕裂的肌肉迅速生長彌合,枯竭的經脈如同久旱的河床迎來甘霖,重新變得充盈而有彈性。就連燃燒生命潛力使用“焚身”秘術造成的本源虧空,也在這種奇異的時間流速和神火的自愈能力下,緩慢而切實地彌補着。
不僅僅如此。
當他傷勢恢復大半,開始嚐試參悟“星火淬煉”之法時,他發現自己思維運轉的速度,對功法奧義的理解能力,似乎也被放大了!炎鋒神將留在斷劍中的那縷關於“星火淬煉”的意念碎片,原本晦澀難懂,此刻卻如同被拭去塵埃的明珠,一點點顯露出其精妙之處。那是一種如何將星辰之力(或某種類似的銳金之氣)與自身神火結合,用以淬煉兵刃、甚至淬煉己身的獨特法門!
還有《燼滅天功》築基篇中那些更深奧的、關於“火種”與“己身”融合的關竅,平時苦思冥想難以突破,此刻在“光陰階”這種仿佛剝離了世俗時間束縛的環境中,竟也隱隱有了新的感悟。
他甚至開始嚐試,引導體內那絲與神火緩慢融合的、來自血脈的奇異氣息。在絕對安靜、心無旁騖的狀態下,他“聽”到了那氣息更細微的“聲音”——它並非與神火完全敵對,反而像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內斂的“基底”,神火在其上燃燒,似乎……更加穩固?只是這“基底”本身,似乎缺失了很大一部分,處於一種不完整的“沉睡”狀態。
修煉,參悟,恢復,思考……
林燼完全沉浸在這種狀態中。
忘記了飢餓(這裏的時光似乎能維持他最低限度的生命需求),忘記了疲憊(心神在時間異力下似乎不易疲倦),甚至漸漸忘記了時間本身。
他不知道外界過去了多久,一天?一月?還是一年?
他只知道,自己的傷勢早已痊愈,實力穩穩停留在了相當於靈海境七重的層次,對燼滅神火的掌控更加精妙,“星火淬煉”之法也初窺門徑,甚至對自身血脈的認知也多了一絲模糊的感應。
他的氣質,也在悄然發生着變化。少了幾分最初的絕望與暴戾,多了幾分沉靜與深邃。眼神開闔間,那抹灰白色的火光更加內斂,卻也更顯威嚴。
仿佛經歷了漫長的沉澱與打磨。
這一(或許只是他感覺中的“一”),當林燼將“星火淬煉”之法的一個關鍵難點領悟透徹,體內靈力完成一次完美的周天循環後,他心有所感,緩緩睜開了雙眼。
眸中精光一閃而逝,如同暗夜中劃過的火星。
他低頭看向膝前的“隕星”斷劍,手指輕輕拂過劍身,那縷“守護”的執念傳來溫順而堅定的回應。斷劍本身,似乎也在他長時間的陪伴與“星火淬煉”意念的浸潤下,有了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靈性復蘇跡象。
是時候了。
他感覺到,自己在這“光陰階”的修煉,已經達到了一個瓶頸。繼續停留,收獲將會急劇減少。而且,體內某種冥冥中的感應,以及身前這座小石碑隱隱傳來的、不同以往的微妙波動,都在提示他——
“時機”,似乎到了。
他長身而起,握緊“隕星”斷劍,目光投向台階前方,那片被灰白霧氣籠罩的、通往第二級階梯的方向。
霧氣似乎淡了一些。
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道蒼白的光芒,如同接引的路標,在霧氣中亮起,指向斜上方。
通往下一級的“階梯”,顯現了。
林燼不再猶豫,邁開沉穩有力的步伐,踏着冰冷巨大的石階,朝着那光芒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就在他的腳步即將踏上那光芒籠罩的區域,離開第一級“光陰階”的瞬間——
“嗚——!”
一聲低沉、陰冷、充滿了無盡怨恨與飢渴的詭異嗚咽聲,毫無征兆地,從台階下方那翻滾的灰白霧氣深淵最深處……隱隱傳來!
那聲音仿佛能穿透靈魂,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與惡意,瞬間打破了“光陰階”長久以來的絕對寂靜!
林燼腳步猛地一頓,霍然回頭,目光如電,射向腳下那深不見底的霧氣深淵!
什麼東西?!
炎鋒神將警示的……殿底深處滋生的……“煞靈”?
它們……竟然能影響到這懸浮虛空的“出淵之梯”?!
一股比台階本身更加冰冷徹骨的寒意,順着脊椎悄然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