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安王府。
夜色中的王府比白日更顯肅穆深沉,飛檐鬥拱在清冷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書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氣息。
蕭景琰負手立於窗前,窗外是寂寥的庭院,幾株寒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卻絲毫無法撫平他眉宇間深鎖的焦灼與冷厲。
他手中緊緊攥着一封剛由心腹暗衛呈上的密報,薄薄的紙箋,卻重逾千斤。
密報來自邊城,詳細陳述了顧家近期的異常動向:防衛空前加強,核心子弟頻繁出入某些隱秘據點,糧草軍械的調動跡象越發明顯……而最讓蕭景琰心弦驟緊的一條是——顧家少夫人洛氏婉嫣,已被軟禁於宜蘭院,切斷與外界一切聯系,處境危殆!
“軟禁……”蕭景琰從齒縫間擠出這兩個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張被他珍藏於心底的容顏,想象着她此刻被困在那龍潭虎穴之中,該是何等的無助與恐懼。
顧家既然懷疑到她頭上,下一步會做什麼?嚴刑逼供?還是幹脆……
一股暴戾的殺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心頭,幾乎要沖破他慣常的冷靜自持。
他恨不能立刻點齊兵馬,踏平邊城,將那個女子從牢籠中解救出來。
但他不能。
他是安王,是志在天下的皇子,一舉一動關乎無數人的生死,絕不能因私廢公,沖動行事。
這種理智與情感的劇烈撕扯,讓他備受煎熬。
他轉身走回書案前,案上攤開着西北邊防圖,旁邊放着一只紫檀木盒。
他打開盒子,取出那卷婉嫣的畫像,緩緩展開。
畫中人眉目如畫,氣質清冷,眼神中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愁,此刻在他眼中,這輕愁仿佛化作了實質的驚懼。
也許是初見的驚鴻一瞥,也許是第二次見她那緊張卻又過分嬌弱的模樣早已深深刻進了他心裏。
跟或許是得不到的原因,讓他再也忘不掉,擱不下她。
指尖輕輕拂過畫中人的臉頰,蕭景琰的眼神變得深邃而痛苦。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帶着一絲從未在外人面前顯露過的脆弱:“婉嫣……再忍耐片刻,本王定不會讓你有事……”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伴隨着內侍恭敬的通傳:“殿下,側妃娘娘求見。”
蕭景琰眉頭微蹙,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將畫像小心卷起放回盒中,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冰封冷漠,“進來。”
書房門被推開,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新晉的安王側妃,洛婉明。
不過短短數月,昔日江南那個活潑爛漫、抓着蝴蝶風箏奔跑的少女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穿着一身符合側妃品級的緋色宮裝,梳着端莊的發髻,珠翠環繞,容顏依舊嬌美,眉眼間卻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沉靜與思索的神色。
只是此刻,這沉靜中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急切與擔憂。
她步入書房,規規矩矩地行禮拜見:“妾身參見殿下。”
“免禮,”蕭景琰語氣平淡,“這麼晚了,有事?”
洛婉明抬起頭,一雙明眸直直看向蕭景琰,也顧不上太多委婉含蓄,開門見山道:“殿下,妾身剛從姐姐(安王妃洛婉清)處回來……聽聞,邊城顧家似有異動,而三姐她……已被顧家軟禁,可是真的?”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蕭景琰目光微凝,看了她一眼。
洛婉清的消息倒是靈通,想必是洛家通過特殊渠道傳遞進來的。
他並未否認,只淡淡道:“確有此事。顧家圖謀不軌,你三姐……身處險境。”
得到確認,洛婉明眼圈瞬間就紅了,但她強忍着沒有落淚,反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知道,此刻哭泣和慌亂都毫無用處。
“殿下,”她再次開口,聲音雖然還帶着些許哽咽,卻異常清晰堅定,“妾身深知此事關系重大,不僅關乎三姐性命,更關乎朝廷安危,殿下大業。妾身冒昧,有些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蕭景琰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納洛婉明爲側妃,更多是出於“鳳命”和平衡洛家、以及某種對婉嫣愛屋及烏的復雜心理,並未真正期待這個年紀尚小的側妃能在政務上有什麼見解。
但此刻她表現出的鎮定與主動,讓他不由得生出一絲審視。
“講。”他言簡意賅。
洛婉明上前一步,目光掃過書案上的西北地圖,思路清晰地說道:“妾身以爲,顧家既已起疑並軟禁三姐,說明他們自知可能行跡敗露,接下來無非兩條路:一是加快步伐,倉促起事;二是更加謹慎,清除內部隱患,並設法銷毀證據。無論哪種,對我們獲取其謀反鐵證都十分不利。”
蕭景琰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這番話確實切中要害。
“若要扳倒顧家,必須人贓並獲,拿到其謀逆的鐵證,方能名正言順,避免朝野動蕩,也防止其他邊鎮世家兔死狐悲,心生異動。”洛婉明繼續分析,眼神銳利,“而鐵證,無非幾樣:其與朝中其他勢力勾結的信函往來、其囤積的超規軍械糧草賬冊、其私募兵馬的名冊與布防圖、以及……其核心成員商談謀逆事宜的證詞或記錄。”
她頓了頓,看向蕭景琰:“殿下派去的探子,想必已在盡力搜集。但顧家老宅鐵桶一般,核心證據必然藏得極其隱秘。妾身以爲,或可雙管齊下。”
“哦?如何雙管齊下?”蕭景琰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其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洛婉明道,“殿下可表面上加大對太子一系或其他政敵的攻勢,或者制造邊境其他方向的緊張態勢,轉移朝野和顧家的注意力,讓顧家以爲殿下暫時無暇顧及西北,從而可能放鬆警惕,露出破綻。同時,可派精幹人員,僞裝成商隊、流民甚至……盜匪,在顧家勢力範圍內的關鍵通道設伏,截查其與外界的秘密聯絡,或許能有所收獲。”
“其二,釜底抽薪,內部攻破。”洛婉明壓低了聲音。
“顧家並非鐵板一塊,妾身在江南時,曾隱約聽家人提及,顧家內部傾軋亦十分嚴重,各房之間利益糾葛復雜。尤其是……顧家三房那位嫡出的婉儀小姐,心高氣傲,其父顧楓又是個莽夫,或許可從其處尋找突破口?或者,顧家是否有不得志的庶子、被欺壓的旁支?若能許以重利或保證其安全,或許能從中找到願意反水之人,從內部拿到關鍵證據!”
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洛婉明提出的這些策略,雖然還有些稚嫩,但思路清晰,切合實際,尤其是“內部攻破”這一點,與他之前考慮利用顧軒朗這顆暗棋的想法不謀而合。
看來,這個側妃,並非只有美貌和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