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義門,長安城最北邊的一座城門,平日裏主要用於軍旅和漕運。但如今,它卻成了全長安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因爲在這裏,一座被重兵把守的宅邸,關押着一位特殊的囚徒——東突厥的末代可汗,頡利。
李世民沒有殺他,也沒有將他打入天牢。他給了他一座府邸,有仆役,有飲食,甚至還有小型的娛樂活動。但這更像一個華麗的籠子。頡利可以透過窗格,看到長安城的繁華,聽到遠處傳來的喧囂,卻永遠無法真正融入其中。他昔日的部衆,有的被編入唐軍,有的被遷往內地,有的則在草原上爲了大唐的封賞而爭鬥不休。他,成了一面鏡子,一面映照着大唐武功的鏡子,一面屬於李世民的、活生生的戰利品。
這一日,一輛樸素的馬車停在了府邸門外。車上走下的,是太子李承乾。
他今年剛滿十二歲,眉宇間已有幾分父親的英氣,但更多的是少年人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父親陪伴的情況下,獨自面對這位傳說中的“草原雄鷹”。
守門的士兵見到太子,立刻跪地行禮。李承乾擺了擺手,徑直走了進去。
庭院裏,頡利正穿着一身漢人的布衣,笨拙地學着澆花。他曾經能拉開三百斤的強弓,能一箭射穿飛奔的野狼,如今,卻連一個小小的水壺都顯得有些沉重。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驕橫,只剩下一種被磨平了棱角的麻木。
“你是誰?”他的漢話依舊生硬。
“我乃大唐太子,李承乾。”少年太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有力。
頡利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波瀾。他打量着眼前這個少年,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嘶啞而蒼涼。
“太子?哈哈……李世民的兒子……”他放下水壺,緩緩坐到石凳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吧,小太子。來看我這個失敗者?”
李承乾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他來之前,父親曾對他說:“去看看他,看看一個失去一切的王者,是什麼樣子。這會讓你明白,你將來要守護的是什麼。”
“你不好奇嗎?”頡利自顧自地說道,“不好奇我爲什麼會敗得這麼慘?”
“父皇說,是因爲你失去了民心,也因爲你的傲慢。”李承乾照實回答,這是他在東宮裏學到的標準答案。
“民心?傲慢?”頡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們漢人總喜歡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詞。我敗,只是因爲我敗了。就像狼吃羊,不是羊有罪,只是因爲狼餓了,而羊不夠強壯。”
他伸出手,指了指長安的方向:“你們的皇帝,是一頭更強壯、更狡猾的狼。他僞裝成羊,等我放鬆了警惕,然後一口咬斷了我的喉嚨。我佩服他,真的。如果我是他,我也會這麼做。”
這番赤裸裸的叢林法則,讓李承乾感到一陣不適。他所受的教育,是仁義,是德政,是王道。
“你錯了。”少年太子忍不住反駁道,“父皇不是狼,他是龍。龍行雲布雨,滋養萬物,百姓才會歸心。你只知道掠奪,所以你的部落才會像沙子一樣,風一吹就散了。”
“龍?”頡利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好一個龍……李世民教得好啊!”
他止住笑,湊近李承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小太子,你記住。草原不相信眼淚,也不相信仁義。草原只相信彎刀和快馬。你以爲你父親給了那些部落首領封號,他們就會感恩戴德?不,他們只是在等待,等待你的‘龍’老去,等待下一頭更凶狠的狼出現。”
“到時候,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撕碎你們的一切。”
這番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進了李承乾的心裏。他一直爲父親的功業感到驕傲,但頡利的話,卻爲他展現了一個殘酷而血腥的、他從未了解過的世界。
“你……你胡說!”他站起身,有些慌亂地反駁,“我大唐兵強馬壯,法度嚴明,絕不會讓你說的事情發生!”
“是嗎?”頡利靠在椅背上,重新恢復了那副麻木的神情,“那就等着看吧。我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小太子,你會看到的。”
李承乾不想再待下去。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座壓抑的府邸。坐在回宮的馬車上,頡利最後那句話,一直在他耳邊回響。
他第一次意識到,父親留給他的,不僅僅是一個空前強大的帝國,更是一個充滿了未知威脅和復雜人性的世界。那些史書上冰冷的文字,那些朝堂上激昂的辯論,在頡利這個活生生的“失敗者”面前,似乎都變得有些蒼白。
當晚,李世民在甘露殿批閱奏折,李承乾走了進來,默默地站在一旁。
“見他了?”李世民沒有抬頭。
“……是。”
“他跟你說了什麼?”
李承乾猶豫再三,還是將頡利的話,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他低着頭,準備接受父親的訓斥,說他意志不堅,竟被一個階下囚動搖了心志。
然而,李世民只是放下了筆,沉默了許久。
“承乾,”他終於開口,聲音異常溫和,“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兒臣……兒臣不知。”李承乾的聲音有些發顫。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扶着他的肩膀。
“他說得對,也不對。”他看着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草原的法則,確實是弱肉強食。但朕要讓這片土地,不再只有草原。”
“朕要修長城,不是爲了隔絕,而是爲了劃定邊界。朕要通商路,不是爲了掠奪,而是爲了互通有無。朕要教他們耕種,不是要改變他們,而是要讓他們知道,除了彎刀,還有犁耙可以讓他們吃飽飯。”
“當有一天,他們的孩子能讀我們的書,他們的商人能用我們的錢,他們的生活離不開我們帶來的和平與繁榮時,你說的‘法度’,就不再是寫在紙上的條文,而是刻在他們心裏的準則。”
“這很難,可能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或許,在你,甚至在你兒子的時代,都無法完全做到。”李世民的眼中,閃爍着一種超越時代的深邃光芒,“但這條路,必須從我們開始走。這,就是朕留給你們,最沉重的遺產。”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父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天可汗”這三個字的重量。那不是武功的頂點,而是一條漫長、艱難、卻又無比偉大的道路的起點。
他看着父親鬢邊不知何時生出的一絲白發,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感。
“父皇,”他鄭重地跪下,“兒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