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殿內,光線幽暗,空氣仿佛凝固了萬年,帶着塵土與星辰衰敗的古老氣息。巨大的石柱支撐起高聳的穹頂,上面雕刻着早已失傳的星圖與神魔征戰壁畫,模糊而威嚴。衆人踏入後,身後那扇巨大的石門竟無聲無息地閉合,將外界的廝殺與魔獅的咆哮隔絕,只留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和彼此的心跳聲。
“門關了!”一名李家子弟驚慌地試圖推動石門,卻紋絲不動。
“既入此門,想必唯有通過考驗,方能尋得出路。”李慕白相對鎮定,目光掃視着前方幽深的通道,“林兄,你看……”
林塵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裏並非一條直路,而是出現了三條岔路,每一條都彌漫着淡淡的霧氣,霧氣中星光點點,仿佛通往不同的星空。
【殿分三重,一重煉心……】
未來的暗示在腦海中回響。
“三條路,對應不同的考驗。”林塵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若我所料不差,此乃‘煉心路’,考驗的是道心與過往。”
他目光掃過林婉兒、李慕白以及衆人:“心魔無形,源自各自內心最深的執念、恐懼或遺憾。能否通過,全憑自身。若心神失守,恐有沉淪之危。”
衆人聞言,神色都凝重起來。修行之路,心魔最是難防。
“我們該如何選擇?”林婉兒問道,下意識地靠近林塵一步。
林塵能感覺到她細微的依賴,那冰封的心湖似乎又被觸動了一下,但立刻被一股無形的寒意壓下。他指向中間那條看似最平靜、星光最溫和的道路:“此路氣息相對中正,或可一試。但切記,緊守本心,無論見到什麼,皆是虛妄。”
他沒有選擇單獨行動,因爲暗示並未要求,而且他需要這些“隊友”在後續的考驗中發揮作用——至少在目前。
李慕白點頭贊同:“便依林兄所言。”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踏入中間的通道。霧氣瞬間濃鬱起來,將每個人包裹。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幻。
林塵只覺得眼前一花,周圍的石殿景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林家府邸,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塵兒,快過來,今日是你與清瑤的大喜之日,莫要誤了吉時!”父親林嘯天穿着嶄新的禮服,滿臉笑容地向他招手。
不遠處,披着紅蓋頭的柳清瑤亭亭玉立,雖看不見面容,卻能感受到那份羞澀與期待。周圍的族人、賓客紛紛道賀,氣氛熱烈而溫馨。
這是他曾無數次憧憬過的場景,是他內心深處對安穩幸福最原始的渴望,也是被殘酷現實撕碎後,潛藏的一根毒刺。
心魔,果然來了。
林塵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沉溺。他知道這是假的,過去的背叛早已將這份美好碾碎。他甚至能感覺到,這幻境正在試圖勾起他對那份情感的“不舍”與“怨恨”,這兩種情緒,無論哪一種,都足以讓心智不堅者迷失。
“虛妄。”他淡淡吐出兩個字,體內元力微微運轉,一股冰冷的意念如同利劍,斬向這溫馨的幻象。
“咔嚓!”
眼前的婚禮場景如同鏡花水月般破碎。
但心魔並未結束。場景再變,變成了黑風寨襲擊那晚,火光沖天,族人慘叫。父親林嘯天渾身是血,倒在他面前,死死抓着他的手:“塵兒……快走……爲我們……報仇!”
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無力感再次涌上心頭,比之前更加猛烈!這是他對家族的責任,對自身弱小的痛恨!
林塵呼吸微微一窒,拳頭下意識握緊。但他立刻察覺到,這幻境在放大他的“愧疚”與“復仇執念”。
“守護,非是沉溺仇恨。”他閉上眼,再次以意志驅散幻象。這一次,稍微費力了一些。
場景第三次變幻。這一次,是在那封閉的山谷,林婉兒爲了推開他,被十字劍罡貫穿胸膛,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她倒在他懷裏,氣若遊絲,眼中帶着無盡的眷戀與不舍:“塵弟……好好……活下去……”
這一次,林塵的心猛地一顫!
與柳清瑤的背叛不同,林婉兒的這份情誼,真摯而溫暖,是他冰封內心中僅存的幾縷陽光之一。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那種即將失去的恐慌和刺痛,遠比前兩次更加真實,更加難以抗拒!
“不……這不是真的……”他下意識地想要抱住她,想要挽留。
【情感……羈絆……終將失去……】冰冷的低語適時響起,如同醍醐灌頂。
林塵猛地驚醒!是了,未來的暗示不斷提醒,情感的羈絆是弱點,終將失去。若在此沉溺,便是着了心魔的道!這幻境,正是在利用他內心深處對這份溫暖的貪戀!
他眼神瞬間恢復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決絕。他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推開了懷中“林婉兒”逐漸冰冷的身體。
“一切阻礙道途者,皆爲虛妄。”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林婉兒”的身影在他面前如同青煙般消散,最後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悲傷與絕望。
幻境徹底破碎。
林塵重新回到了星光點點的霧氣通道中,額角有一滴冷汗滑落。他環顧四周,只見李慕白盤膝坐在地上,臉色蒼白,嘴角溢血,顯然剛經歷了一番苦戰,但眼神還算清明。幾名林家和李家子弟或坐或躺,有的神情恍惚,有的甚至昏迷不醒,顯然在心魔中受損不輕。
林婉兒站在他不遠處,嬌軀微微顫抖,臉色煞白,看向他的眼神帶着一絲後怕和……疑惑。她剛才也經歷了屬於自己的心魔考驗,似乎與林塵有關,但具體是什麼,她不敢深想。只是,林塵剛才那一瞬間散發出的、仿佛斬斷一切的冰冷氣息,讓她感到心悸。
“林兄,你沒事吧?”李慕白調息完畢,站起身,看向林塵的目光帶着一絲欽佩。他自問在心魔考驗中已是竭盡全力才勉強過關,而林塵看起來竟似毫發無傷,氣息依舊平穩。
“無礙。”林塵淡淡道,目光掃過那些未能通過考驗的人,“他們心神受損,短時間內無法再戰,留在此地休養更爲安全。”
他沒有過多關心,仿佛那些人的狀態與他無關。這種近乎冷漠的理智,讓李慕白微微蹙眉,卻也沒說什麼。修行界,本就是弱肉強食,心志不堅者,確實難走遠。
“我們繼續前進。”林塵當先邁步,向着通道盡頭走去。霧氣漸漸稀薄,前方出現了一道散發着微光的門戶。
通過煉心路,他斬斷了與過往溫馨的最後一絲留戀,擊碎了對復仇的過度執念,甚至……親手推開了那份可能成爲“羈絆”的溫暖。
他感覺自己靈魂中那冰冷的部分又壯大了一分,思維變得更加清晰、冷靜,如同剔除了雜質的寒冰。
走出光門,眼前的景象再次變化。他們似乎來到了星隕殿的第二重空間——一座無比宏偉、如同星空殿堂般的巨大廳堂。
【二重擇器……】
殿堂四周的牆壁上,懸浮着無數光團!每一個光團之中,都包裹着一件器物!刀、槍、劍、戟、鍾、鼎、鏡、甲……琳琅滿目,寶光沖天,散發出強弱不等的靈壓!其中甚至有幾件的氣息,遠超玄階,達到了地階層次!
“天啊!這麼多靈器!”
“地階!那是地階靈器的波動!”
跟隨進來的林婉兒、李慕白以及少數幾名通過考驗的子弟,瞬間被這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眼中爆發出無比熾熱的光芒!
就連李慕白,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來。地階靈器,在整個青雲城都是鎮族之寶級別的存在!
唯有林塵,目光平靜地掃過這足以讓任何修士瘋狂的寶庫,腦海中回響着暗示:
【左三,星隕鐵;右七,殘圖;頂穹……有眼。取鐵,棄圖,勿視眼。】
他的目光,直接忽略了那些寶光最盛、氣息最強的地階靈器,精準地投向了左側牆壁第三個光團。那裏面,並非成型的兵器,而是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有着天然星辰紋路、毫不起眼的金屬——星隕鐵。
同時,他也看到了右側第七個光團中,那一卷散發着古老滄桑氣息的暗金色殘圖。
以及……在殿堂那高不見頂、仿佛蘊含着一片真實星空的穹窿之上,在無數“星辰”之間,有一道極其隱晦、仿佛活物般、正冷漠俯視着下方衆人的……“視線”。
勿視眼。
林塵心中凜然,強行壓制住抬頭望去的好奇心。未來的自己,在畏懼那道“視線”?或者說,在避免被它“注意”到?
“機緣就在眼前,各憑本事吧!”李慕白深吸一口氣,率先沖向一面牆壁,試圖收取一件氣息強大的地階長槍。
林婉兒也目光堅定地選擇了一柄散發着清冷月輝的地階長劍。
其他人也紛紛沖向自己心儀的靈器。
然而,收取這些靈器並非易事。每一個光團都蘊含着強大的禁制和精神烙印,需要耗費極大的元力和精神力才能破除、煉化。李慕白、林婉兒等人立刻陷入了與禁制的僵持中,臉上露出吃力之色。
林塵卻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左側第三個光團。他伸出手,元力吞吐,並未強行破除禁制,而是依照着某種獨特的頻率輕輕震動。
“啵”的一聲輕響,那光團竟如同水泡般破開,那塊星隕鐵輕飄飄地落入他手中。入手沉重冰涼,內部蘊含着精純而內斂的星辰本源。
過程輕鬆得不可思議。仿佛這禁制,本就是爲他而設,或者說,未來的暗示,早已告訴了他破解的“鑰匙”。
他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看那卷可能記載着驚天秘密的殘圖一眼,直接轉身,走向通往第三重的入口——一座懸浮在殿堂中央、由星光構築的階梯。
“林兄,你……”李慕白看到他如此輕易收取了一件“不起眼”的材料,且對滿地靈器視若無睹,不禁愕然。
林塵腳步不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
“貪多嚼不爛,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而且……時間不多了。”
他感覺到,穹窿上那道冷漠的“視線”,似乎在他收取星隕鐵時,微微波動了一下。一股若有若無的危機感縈繞心頭。
他必須盡快進入第三重,完成最後的“承冠”,然後離開這裏!
看着林塵毫不猶豫踏上星光階梯的背影,再感受着收取地階靈器的艱難,李慕白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與決斷。他猛地放棄了對那地階長槍的爭奪,轉而選擇了一件相對容易收取的玄階頂峰的護心鏡。
林婉兒看着手中的地階長劍,又看看林塵消失的方向,貝齒輕咬紅唇,最終也加快了煉化的速度。
擇器,不僅考驗實力,更考驗眼光與心性。林塵的抉擇,無形中影響了還保持清醒的人。
星隕殿第二重,有人爲地階靈器瘋狂,有人開始反思自身道途。而林塵,已手持看似平凡無奇的星隕鐵,踏上了通往最終考驗,也是通往那“孤寂冠冕”的階梯。
命運的軌跡,在一次次看似微小的選擇中,愈發清晰地指向那個已知的、悲情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