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的眼睛，一點點變紅了。
那是一種混雜着屈辱、憤怒和無邊失望的血紅色。
林軒那張可憎的臉，在他眼前不斷放大，耳邊那句“學三聲狗叫”，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腦。
忍？
懷裏的那張紙條，仿佛也變得滾燙，灼燒着他的皮肉。
他爲什麼要忍！
他爲鎮北王府流過血，爲大夏王朝拼過命！他渾身上下數十道傷疤，每一道都是赫赫戰功！
憑什麼要在這裏，受一個紈絝小人的奇恥大辱！
王爺看不見嗎？
王爺的心，是被那個女人用什麼妖術給蒙蔽了嗎？！
一股血腥氣，從喉嚨裏涌了上來。
李牧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理智崩斷的聲音。
“咔嚓——”
袖中的雙拳，骨節捏得發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聲響。
殺意，如同實質的潮水，從他身上瘋狂地涌出。
他要殺了這個雜碎！
就算事後被王爺處死，就算應了小郡主那個“倒黴”的預言，他也認了！
有些東西，比命更重要！
他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林軒。
林軒被他這副如同凶獸般擇人而噬的眼神嚇得心髒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你想幹什麼？”他色厲內荏地叫道。
顧戰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皺眉喝道：“李牧！你想造反嗎！”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牧的心，徹底死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森然的笑容，凝聚了全身力氣的右拳，已經高高揚起——
“哇——！”
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炸響！
這哭聲，淒厲，委屈，充滿了恐懼，瞬間刺破了現場所有人的耳膜，將那股即將爆發的殺氣沖得七零八落。
李牧高高揚起的拳頭，僵在了半空中。
在場所有人都懵了，齊刷刷地朝哭聲的源頭看去。
只見蹲在石獅子腳下的顧盼盼，不知何時已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兩只小手揉着眼睛，張着嘴巴，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
“嗚哇……壞……壞人！打……打人！”
她一邊哭，一邊用肉乎乎的小手指着林軒，小小的身子因爲害怕和委屈，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哥哥……壞！用……用鞭子……打李叔叔！嗚嗚嗚……盼盼……怕怕！”
“爹爹！爹爹抱！嗚哇——！”
小孩子的哭聲，天生就帶有一種能攪亂人心的魔力。
尤其是顧盼盼這一哭，簡直是要把人的心都給哭碎了。
前一秒還板着臉訓斥李牧的顧戰，聽到女兒這聲哭喊，臉上的煞氣瞬間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心疼和慌亂。
“盼盼！”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貴客，什麼道歉，一個箭步就沖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寶貝女兒從地上抱了起來。
“盼盼不哭，爹爹在呢，不怕不怕。”
他笨拙地拍着女兒的背，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懷裏的小人兒，立刻像找到了靠山，伸出小手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繼續“傷心欲絕”地抽噎着。
“爹爹……壞哥哥……打人……嗚……”
現場的焦點，瞬間從李牧和林軒的沖突，轉移到了這對父女身上。
李牧僵硬的身體，緩緩地放鬆了下來。
他看着被顧戰抱在懷裏的那個小小的身影，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他不是傻子。
小郡主早不哭，晚不哭，偏偏在他要動手的那一刻哭。
而且哭得那麼有指向性，句句都在控訴林軒“打人”。
這哪裏是巧合？
這分明……分明是在救他！
一股暖流，從他那顆早已冰冷死寂的心中，緩緩流過。
而另一邊，林軒的臉都氣綠了。
他精心策劃的一場好戲，眼看就要成功逼得李牧動手，坐實他“以下犯上”的罪名，結果被一個小屁孩的哭聲給攪黃了！
他看着在顧戰懷裏“顛倒黑白”的顧盼盼，心裏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一股惡氣堵在胸口，讓他口不擇言。
“哭哭哭！哭什麼哭！”他指着顧盼盼，氣急敗壞地罵道，“不過是個沒人要的野種，死了娘的賠錢貨，在這裏號喪呢！”
他這話，純粹是氣昏了頭。
然而，他並不知道，自己究竟觸碰了一個怎樣恐怖的開關。
他話音剛落。
原本還在哄女兒的顧戰，動作猛地一僵。
整個王府大門前，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護衛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憐憫地看着林軒。
顧盼盼的母親，是顧戰此生唯一的摯愛，也是他心中不可觸碰的逆鱗。
當年王妃難產而死，顧戰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顧盼盼，在王妃靈前守了三天三夜，一夜白了少年頭。
從那以後，整個鎮北王府，再也無人敢提“王妃”二字。
而“野種”這兩個字，更是直接捅在了顧戰的心窩子上。
顧盼盼也停止了抽噎。
她悄悄從顧戰的肩窩裏抬起頭，透過爹爹的肩膀縫隙，看向林軒。
她看到，她那便宜爹的臉上，所有的溫柔和寵溺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恐怖陰沉。
那雙剛剛還柔情似水的眸子，此刻，已然化作了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淵，裏面翻涌着滔天的、毀滅性的殺意。
“你……”顧戰緩緩地轉過身，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九幽地府裏飄出來一樣。
“你、剛、剛、說、什、麼？”
林軒這時候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被顧戰那眼神一盯，嚇得腿肚子都開始打哆嗦。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姐夫，我……”
他話還沒說完。
“啪——！”
一聲清脆響亮、石破天驚的耳光聲，驟然響起！
顧戰甚至沒有放下女兒，就這麼抱着她，用另一只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林軒的臉上！
這一巴掌，凝聚了他滔天的怒火。
力道之大，直接將林軒扇得原地轉了半圈，“噗通”一聲摔倒在地。
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嘴角，一絲鮮血緩緩流下。
林軒徹底被打懵了。
他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顧戰。
這個前一秒還對他百般討好、一口一個“賢弟”的男人，竟然……竟然打了他？
爲了一個賠錢貨丫頭？
顧盼盼在她爹懷裏，悄悄地撇了撇嘴。
這一巴掌，打得好。
雖然還是個戀愛腦，但總算……還有點爹的樣子。
打醒一個，算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