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神策營愁雲慘淡。
當顧戰那匹名爲“踏雪”的黑色寶馬，如同烏雲一般席卷而來時，整個軍營的空氣仿佛都在瞬間被抽空了。
所有的士兵，無論是站崗的還是巡邏的，看到那張冷若冰霜、布滿殺意的臉都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參見王爺！”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裏充滿了敬畏與恐懼。
顧戰翻身下馬，動作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普通士兵一眼，帶着一身能將人凍僵的寒氣徑直走向中軍大帳。
帳外李牧、陳平、張莽三人早已在此等候。
他們沒有跪。
三人並肩而立，身姿筆挺如槍，神情肅穆。
看到這一幕，顧戰的瞳孔猛地一縮。
好啊。
連跪禮都免了。
這是已經不把自己這個王爺放在眼裏了！
他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澆上了一勺滾油，轟然炸開。
“張莽！”
顧戰停在三人面前，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你可知罪？”
張莽那張黝黑的臉膛上沒有絲毫畏懼。
他迎着顧戰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挺直了胸膛，聲如洪鍾地回答道：“末將不知！”
“不知？！”
顧戰怒極反笑，他上前一步幾乎是貼着張莽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違抗軍令，消極操練，致使軍心渙散，朝廷蒙羞！你跟我說，你不知罪？！”
“末將沒有消極操練！”
張莽梗着脖子據理力爭，“末將只是用了末將認爲最合適的方式來完成王爺的軍令！”
“你認爲？”
顧戰的笑意更冷了，“好一個‘你認爲’！張莽，本王竟不知，這神策營什麼時候改姓張了？！”
“王爺！”
張莽的眼睛也紅了，他指着身後那五千將士，嘶吼道，“你回頭看看！看看那些南疆馬！你讓兄弟們騎着那樣的病馬去跑長途奔襲，那不是操練，那是讓他們去送死！是讓他們把鎮北軍的臉，丟到全天下人面前！”
“我張莽的命是王爺你給的，你要拿回去，我絕無二話！”
“但要我帶着神策營的兄弟們去打一場必敗的仗，去受那份窩囊氣，我張莽……辦不到！”
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充滿了悍將寧折不彎的傲骨。
周圍的士兵們雖然依舊跪在地上，但許多人已經悄悄地抬起了頭，眼中充滿了對自家統領的敬佩和支持。
然而這番話落在被憤怒和偏見沖昏了頭的顧戰耳中，卻成了狡辯，成了對他權威的公然挑釁！
“說得好！”
顧戰不怒反笑，緩緩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軍營裏顯得格外刺耳。
“看來本王是太久沒有整頓軍法，讓你們都忘了，什麼是軍令如山了。”
他笑容一收，眼神瞬間變得如同萬載玄冰。
“來人！”
“末將在！”
兩名親衛立刻上前。
“摘去張莽頂戴花翎，卸去兵甲，打入囚車！押回王府，聽候發落！”
“我看誰敢！”
張莽身後神策營的幾名副將“噌”地一下站了出來，手按刀柄，怒目而視。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你們……”
顧戰的眼中殺機畢露，“想造反嗎？”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個清瘦的身影擋在了張莽和顧戰之間。
是陳平。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在這群渾身煞氣的武將中間顯得格外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卻帶着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
“王爺，請息雷霆之怒。”
陳平對着顧戰深深地作了一揖。
他的姿態很低，語氣卻不卑不亢。
“張統領違抗軍令罪不可赦。但此事並非張統領一人之過，下官與李副將亦是同謀。”
“要罰便將我等三人一並處罰，我等絕無怨言。”
顧戰冷冷地看着他：“哦？你這是在用你們三個人的前程來逼本王嗎？”
“不敢。”
陳平搖了搖頭，緩緩地直起身子。
他的目光平靜地迎上了顧戰那雙燃燒着怒火的眸子。
“下官只是覺得，讓我等死或受罰都容易。”
“只是我等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
“我等更不甘心，一番爲了鎮北軍的苦心被王爺誤解爲‘背叛’與‘示威’。”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變得銳利如刀。
“王爺，下官只問您一句。”
“您今日前來究竟是爲了維護您個人的威嚴，還是要探尋事情的真相？”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刁鑽。
它直接將顧戰擺在了一個道德的審判席上。
顧戰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他當然想說，老子就是來維護威嚴的！
可當着全軍將士的面這話他說不出口。
陳平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躬身，語氣誠懇到了極點。
“王爺，我等甘願受罰，無論是罷官免職還是身首異處都毫無怨言。”
“但在受罰之前，懇請王爺移步校場，親眼看一看，我等‘違抗軍令’之後究竟……得到了一個怎樣的成果。”
“看完之後王爺若依舊覺得我等有罪，我陳平第一個引頸就戮！”
“可若是王爺您看完之後，覺得我等無罪，甚至……有功呢？”
“那又當如何？”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顧戰。
“王爺，您……敢看嗎？”
最後這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顧戰的心上。
敢看嗎？
他堂堂鎮北王，有什麼不敢看的？
可他心裏清楚，一旦他答應了就等於放棄了立刻處置張莽的權力，被陳平這個小小的書吏牽着鼻子走了！
他若是不答應，又會坐實“心虛”、“不問真相”、“意氣用事”的名聲，會讓全軍將士心寒！
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竟然用三言兩語就給他設下了一個進退兩難的陽謀！
顧戰死死地盯着陳平，他那雙銳利的鷹眸中第一次對這個自己從未正眼瞧過的書房總管，產生了一絲凝重。
他沉默了。
整個神策營也跟着他一起，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位權傾朝野的王爺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終裁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