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的沉默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移動,將房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塊狀。林深一直坐在沙發上,手裏的建築雜志很久沒有翻動一頁。周晚在廚房和臥室之間來回走動,動作輕緩,帶着一種刻意的小心翼翼,像是不願驚擾這片凝固的空氣。她幾次試圖找些話題,問林深要不要喝茶,中午想吃什麼,聲音幹巴巴的,得不到什麼像樣的回應後,便也漸漸沉默下來。
中午,周晚簡單做了兩碗面條。兩人坐在餐桌旁,默默地吃着。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音,吸食面條的細微聲響,在這種安靜的環境下被放得很大。林深吃得很快,吃完便起身,說要去周氏集團一趟,有個項目細節需要和周雅當面溝通。
周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復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路上小心。”
林深穿上外套,換鞋,開門,離開。一系列動作流暢而平靜,沒有再看周晚一眼。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公寓裏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樓道裏空曠安靜,他靠在電梯旁的牆壁上,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仿佛剛剛掙脫某種無形的束縛。電梯鏡面映出他有些蒼白的臉,眼神裏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一種冰冷的、正在凝結的硬塊。
他需要離開那個空間,需要一點距離,需要一些別的事情來填充大腦,否則那些關於溼牙刷、雪鬆香氣、躲閃的眼神和無聲沉默的碎片,會像藤蔓一樣將他纏繞至窒息。
……
周氏集團總部大樓矗立在城市的核心商圈,玻璃幕牆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林深乘電梯直達頂層,走向總裁辦公室。走廊鋪着厚厚的地毯,腳步落在上面悄無聲息。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混合着昂貴香薰、咖啡因和某種無形壓力的味道。
秘書通報後,林深推門走進周雅的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占據了整面牆,視野開闊,幾乎能俯瞰半個城市。周雅背對着門口,站在窗前,身影挺拔,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套裙。她聽到聲音,緩緩轉過身,臉上是慣常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的平靜。
“來了。”她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
林深坐下,將帶來的項目文件夾放在桌上。“關於新區商業綜合體的外立面設計,有幾個結構上的細節需要再確認一下,涉及到承重和後期施工。”
周雅走過來,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打開文件夾,目光掃過圖紙。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幹淨整齊,塗着透明的護甲油。她看得很專注,不時提出幾個尖銳的問題,直指要害。林深一一解答,兩人的對話專業、簡潔,高效得近乎冰冷。
公事很快談完。周雅合上文件夾,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林深臉上,帶着一種審視的意味。
“你臉色不太好。”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隨口一提。
“昨晚趕圖,沒休息好。”林深回答得同樣平淡。
周雅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她的視線轉向巨大的落地窗外,沉默了片刻。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固。林深的視線也不由自主地跟隨她望向窗外。
從這個高度看出去,城市像一幅巨大的、鋪陳開的沙盤。鱗次櫛比的高樓,縱橫交錯的街道,螞蟻般大小的車輛和行人。而就在不遠處,一棟幾乎與周氏大廈比肩的摩天大樓頂端,巨大的霓虹燈招牌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見——「東辰集團」。那四個字用一種頗具侵略性的字體勾勒,散發着冷硬的藍光,像一只蟄伏的巨獸的眼睛,無聲地凝視着這邊。
林深記得,東辰集團是近幾年迅速崛起的企業,業務範圍與周氏多有重疊,是勢頭強勁的競爭對手。以前他並未過多留意,但此刻,在那片陰沉的天空背景下,那個logo顯得格外刺眼。
“東辰……”周雅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林深說,“最近動作很多。”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嗒、嗒聲。
林深沒有接話。他感覺到周雅話裏有話,但這不屬於他需要關心的範疇。他只是一個設計師,負責把樓蓋好,至於商業上的明爭暗鬥,離他很遠。
這時,周雅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她按下接聽鍵,秘書的聲音傳來:“周總,東辰集團那邊剛發來一份公函,關於城西那塊地的聯合開發提議……”
周雅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知道了,放我桌上吧。”她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掛斷電話,辦公室內重新陷入沉默。但一種無形的壓力,似乎因爲“東辰”這個名字的出現,而變得更加具體和沉重。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積聚起了厚厚的烏雲,陽光被徹底吞噬,天色迅速暗沉下來,仿佛黃昏提前來臨。壓抑的雲層低垂,似乎隨時可能壓下暴雨。
“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林深站起身。他不想再待在這裏,這裏的空氣讓他感到胸悶。
周雅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東辰集團的方向。“設計稿按剛才說的修改,盡快給我。”她的語氣聽不出波瀾。
林深轉身離開。走出辦公室,關上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將那種無形的壓力暫時關在身後。他沿着安靜的走廊走向電梯間,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他沒有立刻離開大廈,而是拐進了同一樓層的一間小型休息室。這裏也有一面落地窗,視角略差一些,但同樣能看到外面的城市景觀。他需要一點時間獨處,整理一下紛亂的思緒。
休息室裏沒有人,很安靜。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陰沉得可怕的天色。烏雲翻滾,遠處的建築群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東辰集團那個藍色的logo,在灰暗的背景襯托下,反而顯得更加醒目,像黑暗中的一點鬼火。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下意識地想看看時間,卻發現有一個未讀郵件的提示,來自一個陌生的加密發件地址。發送時間是十幾分鍾前,正是他在周雅辦公室的時候。
他點開郵件。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數行字,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周氏現金流緊張,抵押物估值存疑。東辰已啓動盡職調查,目標明確。小心內部。」
郵件的附件是一個加密的壓縮包,需要密碼才能打開。
林深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郵件裏的信息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本已不平靜的心裏激起了更大的漣漪。現金流緊張?抵押物?盡職調查?內部?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清晰而危險的信號:東辰集團可能正在策劃對周氏進行惡意收購,而且,周氏內部可能存在問題,甚至……有內鬼。
他立刻抬頭,再次望向窗外那棟掛着東辰logo的大樓。此刻再看那個藍色的標志,感覺完全不同了。它不再僅僅是一個競爭對手的商標,而更像是一個瞄準鏡的準星,冷冷地對準了腳下的這棟大廈。
天空越來越暗,厚厚的雲層仿佛就壓在樓頂。一場暴風雨似乎不可避免。城市的光線變得異常昏暗,樓宇內部紛紛亮起了燈,從窗戶裏透出的點點燈光,在壓抑的背景下顯得微弱而無力。
林深站在窗前,身影被映在玻璃上,與窗外陰沉的天空和那個冰冷的藍色logo重疊在一起。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不僅僅來自於那封匿名郵件暗示的商業危機,更來自於一種更私人的、粘稠的焦慮。公寓裏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洗手台上那兩支溼漉漉的牙刷,周晚閃躲的眼神,陸昭身上揮之不去的雪鬆香氣……所有這些碎片,與眼前這棟大廈可能面臨的風暴詭異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無處可逃的網。
他只是一個設計師,只想安安靜靜地畫圖,和自己愛的人過平凡的生活。但此刻,他感覺自己正被卷入一個越來越深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是周晚,是周氏,是那個叫陸昭的男人,是東辰集團冰冷的藍光,是匿名郵件裏隱晦的警告,是窗外這片山雨欲來的陰沉天空。
他收起手機,屏幕的光亮熄滅。休息室裏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城市零星的燈光和那個固執的藍色logo,在烏雲密布的天幕下,發出幽幽的、令人不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