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沈稚被安置在別墅主臥。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座冰冷的展覽館,每一件家具都昂貴得毫無人氣,靜靜地反射着月光。牆壁上,一塊巨大的屏幕無聲地播放着實時畫面——她弟弟沈晨正躺在瑞士頂級療養院的病床上,睡得安詳。他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照顧,也成了這世上最有效的、拴住她的黃金鐐銬。這畫面既是安慰,也是一道無形的催命符,徹底斷絕了她逃跑的念頭,卻點燃了她反抗的決心。
她平躺在床上,那張大得離譜的床讓她感覺自己像躺在一塊浮冰上。手指上,“荊棘”戒指冰冷地貼着皮膚,像一條蟄伏的毒蛇。她閉上眼,強迫自己的心率保持在每分鍾六十次的平穩狀態,腦中卻在以千百倍的速度,回放着這兩天發生的一切——陸沉那詭異的怪病,晚宴上突如其來的暗殺,以及那份以婚姻爲名的、更堅固的囚籠。
成爲“陸太太”並不能保命,反而讓她成了活靶子,一個會行走的、能吸引所有火力的解藥。她必須知道陸沉的秘密,那才是唯一的活路。
行動開始。
她首先要解決的,是手上這枚全天候的監視器。她早已觀察到,戒指的心率監測並非實時上傳,而是以一種固定的、每分鍾一次的頻率進行數據同步。這個時間差,就是她唯一的破綻。
她盯着床頭櫃上的電子鍾,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在敲擊她的神經。在兩次數據同步之間那短短幾十秒的間隙,她猛地抓起床頭的一杯冰水,將戴着戒指的左手無名指狠狠浸入其中。刺骨的冰冷讓她指尖瞬間麻木,心率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刺激而微微加速。但她強迫自己冷靜,調整呼吸。在下一次同步即將到來的前一秒,她將手指抽出,戒指上的傳感器忠實地記錄下一個因局部低溫而模擬出的、屬於深度睡眠的低心率數據。
她小心翼翼地將戒指從冰冷僵硬的手指上取下,隨即,放入了另一杯她早已準備好的、與人體體溫相近的溫水中。一個完美的假象,制造出她仍在床上安睡的假象。
她換上一身從衣帽間找到的、最不起眼的黑色運動服,如同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間。白天被陸沉以“參觀”爲名帶來的巡視,讓她記下了這座迷宮裏大部分監控的死角和保鏢換崗的規律。此刻,這些信息在她腦中,構成了一幅絕對安全的潛行地圖。
頂層書房。門是虹膜加指紋的雙重生物鎖,以她目前的能力,無法破解。
但她沒打算從門進。
她記得,書房外側,有一個極其狹窄的、僅供設備檢修用的平台。她深吸一口氣,從相鄰一間無人客房的陽台翻出,整個人暴露在幾十米的高空之上。凜冽的海風如同刀子,狠狠刮在她臉上,腳下是咆哮的、深不見底的黑色大海。
她沒有往下看。她將身體死死貼着冰冷的牆壁,沿着那條僅能容納半只腳掌的牆沿,一點一點地、向着書房的落地窗挪去。每一步,都是在與死神共舞。
終於,她抵達了落地窗外。特種防彈玻璃,堅不可摧。但她敏銳的觀察力,讓她發現了一個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設計缺陷——一個隱藏在窗框下方、用於緊急通風的手動閥門。
她用盡全身力氣,指甲幾乎要嵌進金屬裏,將那生澀的閥門,一寸一寸地、旋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然後,她收腹,側身,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從那道僅能容納一個孩童的縫隙裏,硬生生擠了進去。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空氣中彌漫着舊書和昂貴雪茄的混合味道。
她迅速找到了隱藏在巨大書架後的保險箱。她知道自己打不開,她的目標,也從來不是它。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條連接着保險箱與陸沉辦公電腦的數據線上。
她啓動電腦,屏幕上立刻跳出復雜的、需要動態口令的密碼驗證。沈稚看都沒看,直接彎腰,拔掉了電腦主機的電源線。
整個書房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數秒後,她重新插上電源。
電腦強制重啓,屏幕亮起,在進入那套固若金湯的防御系統之前的瞬間,沈稚的手指如同閃電,在鍵盤上按下一個特殊的組合鍵——F2。
屏幕上的所有華麗界面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充滿了代碼與指令的、藍色的底層世界。
BIOS界面。所有防御系統之間的、最原始的入口。
在一堆亂碼般的數據流中,沈稚精準地找到了一個未被任何防火牆加密的外部設備讀取日志。
日志顯示,數小時前,一個U盤曾連接過,並下載了一個名爲“血契(Blood Pact)”的文件。
那個U盤……
沈稚的目光掃過辦公桌,最終,定格在了桌角的筆筒裏。那個U盤,就那麼隨意地、跟幾支鋼筆插在一起,像一件被主人遺忘的、毫不起眼的雜物。
她的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沖過去,插入U盤,在文件夾裏,輕易地找到了那個文件。文件的圖標,是一個詭異的、由DNA雙螺旋和荊棘構成的圖案。
她顫抖着,用鼠標點開了它。
裏面不是商業合同,不是機密文件。而是一份份冷冰冰的、充滿了專業術語的病理報告,以及一份……以陸沉的生命體征爲絕對條件的、魔鬼般的繼承協議。
協議指出,如果陸沉因任何原因死亡,他名下的一切,包括所有資產、科技、甚至這片島嶼,將由一個名爲“銜尾蛇”的神秘組織無條件接管。而他一直在尋找的,是一種能與他那特殊的、被詛咒的血型完美融合的“活性解藥載體”……
那個載體,必須擁有特定的基因序列,能在他毒發時,提供最原始的生命力進行中和與壓制。
那個人,就是她!
沈稚如墜冰窟。她不是解藥!她只是一個容器!一個有保質期的、隨時可以爲了“正品”而被犧牲掉的、活着的血袋!
就在她看懂這份文件,理解自己悲哀處境的瞬間。
啪。
整個書房的燈光,驟然亮如白晝。刺眼的光線讓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緊接着,一陣刺耳的、尖銳的警報聲,不是從外面傳來,而是從她面前的電腦音箱裏,以最大的音量,瘋狂地、撕裂了她的耳膜。
這不是一個安防警報。
這是一個……歡迎儀式。
她猛地回頭,只見書房一側的暗門無聲滑開。
陸沉就站在那裏。
他穿着一身絲質睡袍,手裏端着一杯猩紅的酒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裏充滿了貓捉老鼠的戲謔,以及一絲冰冷的、如同在欣賞藝術品般的贊賞。
“恭喜你,我的未婚妻,”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笑意,卻比幾十米高空的寒風更冷,“你通過了最後的測試。”
“現在,你終於有資格……知道真正的遊戲規則了。”
沈稚僵在原地,手中的U盤,成了滾燙的烙鐵。她所有的智謀,所有的冒險,所有的死裏逃生,都只是對方劇本裏,一個寫好了的章節。
她不是盜取秘密的潛入者。
她是被精心引導、主動走進真相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