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景修放下身段自損自嘲,一句“王八看綠豆”,一語雙關。
罵的不僅僅是他自己,更是嚴家和施家。
惡俗的商業聯姻,加之他叛逆的性子,前一秒還保持中立的嚴景修,這會兒指着徐小晚的額頭,非她不娶。
徐小晚覺得這反轉來的太突然,怕不是有什麼陰謀。
她犯了慫,向着身旁的施成宇靠了靠,緊抓施成宇的手臂。
施成宇向來話少,卻在關鍵時刻說了關鍵話。
施成宇擋在徐小晚身前,面向嚴景修,聲調平淡,“嚴家少爺嚴景修,外界公認的嚴家繼承人,雖貪玩好樂,但身份尊貴。婚約乃人生大事,憑着一時沖動便改了兩家父母的約定,怕是不妥。”
嚴景修站直了身,眉宇愁思,又即刻平展,他沒有給施成宇回應,轉頭看向神色糾結的施若欣,一語道破,“你想嫁給一個頑劣不堪、虛有其表、道德敗壞、花心成性的……我嗎?”
施若欣愣在原地,啞口無言。
薛玉鳳忙開口糾正,“景修啊,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你是愛玩了點,但這個年齡的男孩子不都這個樣子嗎,而且薛阿姨早就知道,你前段時間被拘留,是因爲幫人抱不平。你是個血氣方剛的好孩子,別因爲外界亂七八糟的傳言,就否定自己。”
薛玉鳳轉頭瞪了施若欣一眼,“你說對吧,若欣。”
施若欣心神不一,卻還是說了好話,“是……人都有年少沖動的時候,我早有耳聞你在國外留學的那段時間,曾一個人開起了兩家貿易公司,很多東西,我還需要和你學習。”
薛玉鳳明顯鬆了口氣,施若欣卻在心裏搖擺不定了起來。
對於嚴景修這個陰晴不定的惹事公子哥,她心裏必然是抵觸的,如今他當着兩家父母的面,自作主張毀了婚約,甚至放話,要娶姐姐施念恩爲妻。
可見,他性格乖張難以捉摸,做事只圖一時刺激,根本不計後果。
施若欣暗暗在心裏周旋,若不是看重“嚴家繼承人”這響當當的名頭,她是絕無可能,跟這種人渣混混做夫妻!奈何她要顧慮母親,顧慮未來的打算,嚴景修雖不是善類,卻是個合格的靠山。
施若欣擠出一絲微笑,矛頭對準了林月靜,“林阿姨,我知道您和我姐姐念恩早些年便相識,您了解她,定然比了解我要多得多。但姐姐已經婚嫁,且生育了一女,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不管景修剛剛是出於何種心態,說出要娶我姐姐那種話,我都當他是一時沖動。
“我自幼便被母親教導,身爲施家女兒,除了當好賢妻良母之外,更要幫着父親打點好家業。我想嚴家和施家聯姻,是因情誼深厚才聯結在一起,刨除兒女情長,未來的合作才是重中之重。相比我這個沉歸於平凡百姓生活的姐姐,或許我才是最好人選,我堅信感情這種東西,是細水長流日漸培養出來的,而不是一時沖動。”
一番好聽的話講完,整個大堂,沉靜下來。
徐小晚自愧不如,腦子一熱,“啪啪啪”的鼓起了掌,嘴裏振振有詞,“妹妹你講的太好了!”
嚴景修和施成宇一臉無奈的看向徐小晚,徐小晚忙收回手,繼續裝啞巴。
主座上的施家成因爲施若欣的那番話回了血,他略有底氣的站起身,走到林月靜身前。
林月靜跟着起身,兩人面對面交鋒。
施家成嗓音渾厚,“孩子間的玩鬧話就別當真了,若欣是我最疼愛的女兒,把她交給你們嚴家,我自然是放心的。我們還是盡快選個日子,把兩個孩子的婚事徹底定下來。”
林月靜雲淡風輕,她回頭看了眼靜觀其變的嚴景修,問道,“兒子,你覺得呢?”
嚴景修絲毫沒動搖,回頭瞥了一眼徐小晚,再次重申,“我看這綠豆挺好的,第一次在警車碰面的時候,她就親口和我承諾,只要能和我結婚,她可以爲了我離婚。”
嚴景修回頭確認,“是吧,綠豆?”
徐小晚愣愣神,她倒還真說過這種不要臉的話,茫然點頭應了聲,差點沒氣死施家成。
林月靜毫不含糊,當場給了決定,“我看這樣吧,若欣剛剛那番話,我還是聽出了一絲不情願。我向來不主張商業聯姻,兩家的婚事,我們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施若欣當即急了性子,“林阿姨我沒有說自己不情願,我……”
林月靜溫婉一笑,“感情和商業,還是各自純粹一些比較好,我一開始也想着,日久生情細水長流,可今天景修表了態,我自然是要尊重他的。”
施若欣哪裏料到,自己苦口婆心一席話,感動了自己感動了爹媽,卻唯獨感動不了對家。她恨得牙癢癢,只能強顏歡笑瞪眼看着沙發裏若無其事的徐小晚。
徐小晚從頭到尾呆瓜到底,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卻落了嚴景修的“王八看綠豆”,還有林月靜的溫柔相待。
她不解的撓撓頭,看來,傻人有傻福這種事,還是存在的。
林月靜準備在此刻道別,臨走前,盛情邀請了一番。
“念恩,我們許久沒見了,你要不要去我家裏住上幾天?”
徐小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正愁如何死皮賴臉的留在施家,如今林月靜沖她拋出橄欖枝,她求之不得。
她猛地點頭,“好呀好呀,我……”
施成宇在旁側慎重提醒,“念恩……你好不容易才回了家……”
徐小晚的腦子飛速運轉,眼下,她已然成了施家的眼中釘,剛剛那一番激烈對打,薛玉鳳和施若欣就差用眼神殺死她。再看看施家成那張肅穆老臉,怕是凶多吉少。
她赤着腳站到了地毯上,“林阿姨,我……”腳掌心的灼痛瞬間流向四肢百骸,她歪斜着身子便要傾倒,嚴景修手疾眼快,撐住她的身軀,半摟在懷中。
“你小心點行嗎?”嚴景修略有責怪,一直站在旁側守護的元生急忙上前,攙扶住了徐小晚,“我來吧少爺。”
元生抓着徐小晚的肩膀,林月靜代替徐小晚做了主。
“玉鳳妹妹,施董,那我就帶着念恩,去我那敘舊幾日。有關婚事我們擇日再談,也留給孩子們一些做決定的時間。我公司還有事,就先走了,不用送了。”
林月靜轉身便要離開,薛玉鳳欲言又止,她準備追上去挽留幾句,卻被施家成叫回身邊,小聲責怪,“別去了,她就是有意讓我們難堪,覺得我們施家配不上他們嚴家!”施家成惡狠狠道,“呸!勢利眼的東西!什麼狗屁嚴家,派個沒腦子女人來應付我,他嚴家還真會擺譜!”
眼看着林月靜、徐小晚等一行人走遠,施若欣站到施家成的身後,主動認錯,“爸,對不起,剛剛是我說錯了話。”
施家成非但不責怪,還誇贊起來,“你有什麼錯,都是那個林月靜的錯!還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目中無人的嚴景修!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
施家成氣急敗壞,面紅耳赤,“還有施念恩!她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回家!”
他氣的渾身肉顫,轉頭沖向一言不發的施成宇,“你個一無是處的東西!你連若欣的半點皮毛都不如!這麼重要的日子,你把那個喪門星帶回來,是故意給我添堵嗎!”
施成宇無力地笑了笑,寡淡冷清,似乎早都習慣了這樣的責罵。
他轉身走上樓,施家成指着他的身影大罵,“當初收養你就是個錯誤!如果你繼續幫着施念恩,就和她一起滾出去!”
施成宇的身影消失在二樓。這時,一直在二樓欄杆後玩小汽車的施柏晨,瞄準樓下薛玉鳳的頭頂,便將塑料小車輕推了出去。
巴掌大的玩具車砸在了薛玉鳳的腦瓜頂,薛玉鳳一聲慘叫,施柏晨無辜的趴在欄杆上望向樓下,主動認錯,“薛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前一秒還怒目而視的薛玉鳳,下一秒便溫柔似水,“沒事的柏晨,薛姨知道你是不小心,以後不要在欄杆上玩小汽車了,太危險了,聽話乖。”
施家成抬頭看了眼施柏晨,又看了看站在身旁的施若欣,他拍拍薛玉鳳的肩膀,叮囑道,“好好照顧若欣和柏晨,以後施家家業,就指着他們兩個了。”
薛玉鳳聲調諂媚,“哪有女兒傳承家業的道理,以後施家都是柏晨的,若欣就是幫忙輔佐而已。你放心吧,我一直待柏晨如自己的親兒子。”
施家成略有欣慰,“還好我的身邊有你。”
薛玉鳳拍拍他的後背,“去樓上休息吧,改天我去嚴家登門拜訪,兩家的婚事,交給我們女人去談。”
施家成和薛玉鳳一前一後上了樓,唯有心神不寧的施若欣,仍舊站在原地。
她望向大宅門外不遠處,嚴景修和施念恩的身影,凜冽眸光中,透着愈加強烈的記恨。
施家大宅外,林蔭道路口。
林月靜打頭走在前頭,嚴景修、徐小晚、元生並排而站。
小小一只的徐小晚,夾在高高壯壯的嚴景修和元生之間,像極了他們仨人初次見面時,在警車裏的那一幕。
徐小晚赤腳站在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眼前長長一條林蔭路,全是硌腳的小石子。
元生和嚴景修互相對視,元生試探道,“少爺……是你抱她,還是我……”
嚴景修抵觸後退,“我我……我怎麼能抱她。”
元生手腳好不自在,“我也……不太好意思……”
徐小晚站在兩人之間,烈日當頭,她看看嚴景修,看看元生,兩個表面俊朗大大方方的男生,此刻怎麼看怎麼別扭。
她兩手一甩,豪氣灑脫,“哎呀行了!你們倆也太磨嘰了,誰也別抱我,我自己走,不就是一條石子路麼,大不了再包扎一次。”
徐小晚壯士胸懷,抬腿便邁了出去,結果右腳剛落在石子路上,她撲通一下,兩條腿一前一後跪在地面,雙手僵硬在身旁兩側。
她身體發麻,雙眼緊閉,“疼……還燙腳……救命……”
嚴景修和元生再次對視,元生上手準備抱起徐小晚,卻被嚴景修搶了先,“算了我來吧。”
嚴景修將徐小晚橫抱而起,雙腳脫離地面的徐小晚,瞬間回魂,“哇……雙腳離地的感覺真好啊,感覺自己仙氣兒飄飄~”
徐小晚沒心沒肺,嚴景修不屑訕笑,邊走邊道,“你是不是腦子不太好?從我見你第一眼開始,你就一直在做一些……超出我認知的事。”
徐小晚緊摟嚴景修的脖子,只顧自己的生命安危,“你可別使壞啊,我真怕你突然鬆手,把我扔地上。”
嚴景修冷着臉,目視前方,“你還真是沒有良心。”
身後,元生寸步不離緊隨其後,他看着徐小晚一頭波浪長發,圓圓小小的後腦勺,丁點沒有爲人母的模樣,他搖搖頭,淺笑連連。
施家大宅外,接連停了兩輛車,林月靜臨着上車一刻,回身緩步走到徐小晚和嚴景修面前,交代道,“景修、元生,你們帶着念恩一起回家,我還要去公司一趟,晚些再回去。”
林月靜朝着徐小晚靠近了些,在耳邊遞話,“孩子,晚上等我歸家,你可以和我說說你母親的事,我知道你心裏有難言之隱。”
林月靜淡淡一笑,轉身上了車。
車子開走,徐小晚半癱在嚴景修的懷中,腦子裏只有一件事,“施念恩的母親,到底有什麼難言之隱,若是晚上她和林月靜交待不出個所以然,她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