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公司的下馬威**
溫瑾離開時那聲沉重的摔門聲,如同一個休止符,強行截斷了空氣中激烈交鋒的電流,卻留下了更爲粘稠和壓抑的寂靜。
顧言背對着沈聿珩,身體僵硬得像一塊風幹的岩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在他的脊背上,帶着審視、不悅,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冒犯後的冷意。溫瑾那些尖銳的、毫不留情的指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未能立刻激起沈聿珩明顯的怒濤,但必然已在他那深不見底的心湖中,攪動了暗流。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着,仿佛在積蓄力量,也像是在無聲地宣告某種微弱的抵抗。
良久,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是沈聿珩動了。他沒有走向顧言,而是轉向了開放式廚房的方向。接着,是玻璃杯與大理石台面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音,以及水流注入杯中的泠泠聲響。
“她一直這麼……活力四射?”沈聿珩的聲音響起,平淡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那個短暫的停頓,卻微妙地傳達了他的評價。
顧言緩緩轉過身,對上沈聿珩的視線。他正倚在琉理台邊,手裏端着一杯水,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着杯壁。燈光在他挺括的白襯衫上投下淡淡的光暈,卻軟化不了他周身那股天生的疏離與冷峻。
“小瑾只是關心我。”顧言的聲音有些幹澀,帶着疲憊。
“關心?”沈聿珩微微挑眉,唇角牽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以踐踏他人隱私和關系爲方式的關心?”
顧言的眉頭蹙了起來:“她沒有踐踏什麼。她只是說出了事實,以及她的擔憂。”
“事實?”沈聿珩重復着這個詞,目光銳利了幾分,“她所以爲的事實,就是真相嗎?阿言,什麼時候起,你需要依靠一個外人的‘診斷’來定義我們之間的事情了?”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我們之間”這四個字,被他用一種低沉而緩慢的語調說出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親密和占有,仿佛在不動聲色地重新劃定界限,將溫瑾徹底排除在外。
顧言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泛起細密的刺痛和無力感。他總是這樣,沈聿珩總是能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最精準地擊中他最敏感的地方。
“這不是定義,沈聿珩。”顧言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這是提醒。提醒我,也提醒你,我們之間……早已不是七年前的樣子。”
沈聿珩的眸色驟然轉深,如同風暴來臨前驟暗的海面。他放下水杯,玻璃杯底與台面接觸發出“叩”的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朝顧言走近兩步,並沒有靠得太近,但那迫人的氣場已經如同無形的牢籠,將顧言籠罩。
“那應該是什麼樣子?”他低聲問,目光鎖住顧言的眼睛,不容他閃躲,“告訴我,阿言。在你心裏,我們現在,應該是什麼樣子?”
他的眼神太具有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進顧言混亂的心底,將那裏面所有搖擺不定的念頭、殘存的依戀、新生的恐懼,都看得一清二楚。
顧言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至少不應該是現在這樣。”他低聲說,帶着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虛弱,“用合同捆綁,用工作打壓,用……用過去的影子來囚禁。”
“囚禁?”沈聿珩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詞,低低地重復了一遍,隨即,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偏執,“如果我想囚禁你,阿言,你以爲你還能站在這裏,和我討論‘應該’是什麼樣子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危險的磁性:“我給你的,是機會,是平台,是讓你重新站回本該屬於你的高度。‘燈塔’項目是沈氏未來三年的重點,多少設計師擠破頭都想參與。我把它交到你手上,你卻認爲這是‘打壓’?”
“你在會議上否定了我的一切!”顧言終於抬起眼,眼底壓抑着的委屈和憤怒找到了突破口,“你用最專業的態度,把我的方案批得一無是處!那不是討論,那是宣判!沈聿珩,你要的不是我的才華,你要的是我的服從!你要我按照你的意志,變成一個合格的、不會出錯的零件!”
沈聿珩靜靜地看着他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着他那雙桃花眼裏重新燃起的、不服輸的火焰,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像是……一絲極淡的欣賞?
但那情緒消失得太快,快得讓顧言以爲是錯覺。
“你的方案,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學院派的理想主義。”沈聿珩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公事公辦,冷靜得近乎殘酷,“商業設計不是藝術創作,它需要考量成本、市場、盈利。我指出問題,是希望你做得更好,而不是讓你沉浸在懷才不遇的悲情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顧言緊抿的嘴唇,語氣稍稍放緩,卻帶着更深的掌控力:“明天上午九點,項目組內部會議,我要看到新的、可行的構思。如果你覺得我的要求是‘打壓’,那你大可以證明給我看,你的能力,足以支撐起你的驕傲。”
說完,他不再給顧言反駁的機會,轉身,徑直走向了書房的方向,將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在身後關上。
“咔噠”一聲輕響,將空間隔成了兩個世界。
顧言獨自站在空曠的客廳裏,只覺得渾身發冷。沈聿珩的話,像一把雙面開刃的刀,一面切割着他的自尊,一面又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他把他逼到了一個角落,要麼在壓力下崩潰,要麼就按照他的規則,在他的戰場上,贏回自己的尊嚴。
證明給他看?
顧言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 * *
第二天,顧言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帶着淡淡的青黑,但他刻意用冷水敷了臉,讓自己看起來盡可能的精神。
他提前二十分鍾到達了沈氏大廈的設計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充滿現代感的辦公家具,空氣中彌漫着咖啡因和忙碌的氣息。同事們看到他,目光各異,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覺的輕蔑。顯然,昨天會議上他被沈聿珩當衆否定的消息,已經像病毒一樣傳開了。
那個空降的、據說和總裁關系匪淺的顧設計師,也不過如此。
顧言無視這些目光,徑直走到分配給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調出被沈聿珩批駁得一無是處的方案,開始重新構思。他知道,今天這場會議,才是真正的“下馬威”。沈聿珩不會輕易放過他。
九點整,會議室。
沈聿珩準時出現,依舊是那身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氣場強大。他坐在主位,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項目組成員,最後在顧言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開了,仿佛他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職員。
“開始吧。”他言簡意賅。
項目組長率先匯報了整體進度和一些技術細節。接着,輪到幾位核心設計師闡述自己的部分。每個人都準備充分,言辭謹慎,生怕在總裁面前出任何差錯。
輪到顧言時,會議室裏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昨天被狠狠敲打過的“關系戶”,今天能拿出什麼東西。
顧言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他深吸一口氣,忽略掉心髒急促的跳動,打開了自己連夜修改、甚至可以說是推倒重來的新構思PPT。
“關於‘燈塔’項目的核心視覺與空間敘事,我重新做了梳理。”他的聲音起初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但很快便穩定下來,變得清晰而堅定,“我保留了之前方案中關於‘光’與‘指引’的意象內核,但在表現形式和落地策略上進行了調整。”
他切換着幻燈片,屏幕上展現出新的設計草圖和分析圖。“我放棄了過於概念化的懸浮結構,轉而采用更具穩定感和包容性的‘基座’理念。基座部分,我們可以融入本地回收材料,呼應環保主題,同時降低成本。光影效果方面,不再追求全息投影的炫技,而是通過精確計算的幾何切割與內嵌光源,在不同時間段、不同天氣下,自然形成變幻的光影語言,強調與環境的對話……”
他條理清晰,數據詳實,不僅回應了沈聿珩昨天關於成本和市場接受的質疑,更在藝術性和實用性之間找到了一個巧妙的平衡點。他甚至引用了幾個國際上成功的類似案例作爲佐證。
會議室裏很安靜,只有顧言清朗的聲音在回蕩。幾位資深的設計師眼中露出了些許驚訝和認同。這個新方案,雖然舍棄了一些過於前衛的元素,但整體構思更加成熟、扎實,並且充滿了巧思。
顧言講解完畢,微微頷首:“以上就是我的新構思,請各位指正。”
他看向主位上的沈聿珩。
沈聿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前,神情依舊淡漠。他沒有立刻表態,目光落在最後的總結頁上,似乎在仔細斟酌。
幾秒鍾的沉默,對於顧言來說,卻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他能感覺到手心裏沁出的細微汗意。
終於,沈聿珩抬起了眼,看向顧言。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材料的選擇,有具體的供應商和成本核算報告嗎?”他問,問題直接而犀利。
顧言心頭一緊,他連夜修改構思,細節數據確實還沒來得及完全落實。“初步篩選了幾家,詳細的成本核算需要進一步……”
“概念不錯。”沈聿珩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這幾乎可以算是一句……誇獎?來自昨天還把他批得狗血淋頭的沈聿珩?
但緊接着,沈聿珩的下一句話,就將那一點點微弱的肯定徹底粉碎。
“但是,”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同精準的手術刀,落在顧言方案中的一個細節圖上,“這個入口處的流線型處理,與整體‘基座’的穩重感存在視覺沖突。你的目的是柔和與引導,但實際效果可能會顯得冗餘和軟弱。拆除它。”
他用的詞是“拆除”,不是修改,不是調整,是徹底的、不容置疑的否定。
顧言呼吸一窒。那個流線型的設計,是他整個新方案中,自己最爲滿意、認爲最能體現人文關懷和藝術感的細節!是他熬到凌晨,反復推敲才確定下來的點睛之筆!
“沈總,我認爲這個設計……”他試圖解釋,聲音因爲急切而微微提高。
“我認爲它多餘。”沈聿珩再次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他的目光掃過項目組長,“李經理,後續深化按這個方向走,剔除掉不和諧的細節。效率第一。”
“是,沈總!”項目組長連忙應聲。
沈聿珩不再看顧言,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根本不值一提。他轉向下一個議題,會議繼續進行。
顧言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沖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耳邊是其他人討論的聲音,嗡嗡作響,卻一個字也聽不清。
他看着沈聿珩冷靜的側臉,看着他如同掌控一切的君王,輕描淡寫地就否定了他傾注了心血和驕傲的部分。不是因爲不夠好,不是因爲不可行,僅僅是因爲……他不喜歡?或者說,他不能允許顧言在他的領域裏,保留太多屬於“顧言”本身的印記?
這根本不是專業的指導,這是獨裁!是徹頭徹尾的羞辱!
他讓他證明自己,然後在他即將觸碰到肯定的時候,親手將他最珍視的部分碾碎。
顧言緩緩坐回座位,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澀和怒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地攥着,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明白了。
沈聿珩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才華橫溢、可以與他並肩的設計師顧言。
他要的,是一個被磨平了棱角、抽離了叛逆靈魂、完全按照他沈聿珩的意志和審美存在的……顧言。
會議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結束。沈聿珩率先離開,沒有再看顧言一眼。
同事們陸續散去,投向顧言的目光變得更加復雜,有同情,有慶幸,也有事不關己的冷漠。
顧言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他走到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看着樓下如同螻蟻般渺小的行人和車輛。巨大的玻璃映出他蒼白而失神的臉。
溫瑾的警告言猶在耳。
**“他用合同綁住你,用專業打壓你……目的只有一個——摧毀你的意志,讓你重新變成他的附屬品!”**
**“他愛的不是現在的你,他愛的是那個完全屬於他、不會反抗他的幻影!”**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緩緩蔓延至全身。
他以爲他可以憑借專業能力,在這個男人掌控的帝國裏,爭得一席之地,守住最後的尊嚴。
現在看來,是多麼天真可笑。
沈聿珩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他正在用他的方式,一點點地,剝離他的自信,蠶食他的驕傲,將他重新塑造成他想要的模樣。
顧言閉上眼,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絕望。
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他擁有的,只有微薄的才華和不肯彎折的脊梁。
而沈聿珩擁有的,是足以傾覆他整個世界的權勢,和一副……早已被執念蝕刻得冷硬如鐵的心腸。
他該怎麼做?
是繼續在這無形的囚籠裏掙扎,直到被徹底馴化?
還是……
一個模糊的、危險的念頭,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或許,他需要的,不是正面抗爭。
而是在這密不透風的掌控之下,找到那條……屬於自己的,隱秘的出路。
他睜開眼,眼底那片迷茫的霧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下來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他拿出手機,找到溫瑾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
**“小瑾,你說得對。我會保持清醒。另外,能幫我留意一下,有沒有什麼……不受沈氏影響的,獨立的設計競賽或者項目機會嗎?任何形式的都可以。”**
點擊,發送。
他將手機緊緊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希望之火。
窗外,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烏雲匯聚,預示着即將來臨的風雨。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他,必須在這場風暴徹底將他吞噬之前,找到那個能讓他站穩的,屬於自己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