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器後面,陳凱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當然看出了周衍在搞什麼鬼。
這是演員之間的鬥法,也是最考驗一個演員應變能力和氣場的時候。
他沒有喊咔。
他想看看,季雲舟是會這樣一直被壓着打,直到徹底崩潰,還是能找到反擊的機會。
“其罪二,結黨營私,殘害異己!朝中正直之士,或遭其貶斥,或受其構陷……”
周衍的表演越來越激昂,他完全沉浸在扮演“孤膽英雄”的快感中。
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季雲舟,看到對方那副只能被動接招的狼狽模樣,心中升起一陣快意。
瘋子?天才?
在絕對的經驗和地位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季雲舟確實很狼狽。
他的呼吸有些亂,周衍每一次搶拍,每一次走位,都像一把精準的刀,割裂着他的表演。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戲耍的木偶,完全無法掌控自己的節奏。
焦躁,憤怒,還有一絲無力感,在他心底蔓延。
就在這時,一股冰冷的惡意,清晰地從周衍的眼神中傳來。
那不是角色楊漣對魏忠賢的憎恨。
那是演員周衍,對演員季雲舟的,不加掩飾的輕蔑與敵意。
這股真實的惡意,像一把鑰匙,捅進了季雲舟靈魂的囚籠。
那扇被【初級精神穩定藥劑】強行關閉的閘門,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咯吱”聲。
被壓制在最深處的,屬於“魏忠賢”的那些負面情緒,嗅到了這股惡意。
特別是那股源於“自宮”之後,對所有健全男人的嫉妒與怨毒,開始蠢蠢欲動。
季雲舟的眼神,在無人察覺的瞬間,變了。
那份屬於演員季雲舟的焦躁和慌亂,正在飛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毒蛇般的審視。
他不再去看周衍的表演。
他看到的,是一個跳梁小醜,在他面前賣力地上躥下跳。
藥劑壓制了他的瘋狂,卻沒有壓制他對惡意的吸收和轉化。
周衍的陽謀,正在變成他最好的燃料。
“咔!”
陳凱終於還是喊了停。
他重重地將劇本摔在桌上,對着周衍吼道:“周衍!你的節奏太快了!給你的對手一點反應時間!這是對手戲,不是你的個人朗誦會!”
周衍臉上的正義凜然瞬間消失,他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但還是對陳凱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轉身看向季雲舟,眼神中的挑釁意味更濃。
在他看來,季雲舟這是撐不住了,需要導演下場來拉偏架。
他心中冷笑,等着看,下一次,我會用更讓你難受的方式,讓你自己崩潰。
他不知道,他即將面對的,已經不再是那個慌亂的新人季雲舟。
而是一頭被他親手從籠子裏放出來的……怪物。
“再來一條!Action!”
拍攝重新開始。
周衍調整了策略,他不再明顯地搶拍,但他的每一句台詞,每一個眼神,都充滿了攻擊性和壓迫感。
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拳手,用連綿不絕的刺拳,不斷試探和消耗着對手。
“魏忠賢!你身爲內臣,不思報效皇恩,反而廣布爪牙,網羅私黨……”
周衍的聲音洪亮,氣勢十足,正義的化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對面那個“閹黨頭子”的反應。
這一次,季雲舟沒有憤怒,沒有驚愕。
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面對周衍那正義凜然的斥責,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眼皮。
然後,他笑了。
那不是憤怒的反笑,也不是心虛的幹笑。
那是一種極度玩味的、饒有興致的微笑。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只是那麼平靜地看着周衍。
那眼神,就像一個坐在鬥獸場最高處的皇帝,在欣賞着場下一個角鬥士,用盡全身力氣進行着一場在他看來無比滑稽的表演。
有那麼一瞬間,周衍感覺自己被看穿了。
不是角色楊漣,而是演員周衍。
他所有的小動作,所有隱藏在表演下的真實惡意,都被那雙平靜到可怕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讓他心裏猛地一突,後面的台詞差點忘掉。
他強行穩住心神,繼續自己的表演:“……陷害忠良,蒙蔽聖聰!樁樁件件,天地難容!”
他吼得聲嘶力竭,試圖用聲音的氣勢壓倒對方。
可季雲舟依舊是那副表情。
他甚至還微微地點了點頭,眼神裏的欣賞意味更濃了。
那是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努力取悅自己的贊許。
他在用眼神告訴周衍:繼續,你的表演很有趣,咱家很喜歡。
這種無聲的蔑視,比任何激烈的言語反擊都更具殺傷力。
它徹底顛覆了這場戲的權力結構。
原本應該是正義審判邪惡。
現在卻變成了一個權傾朝野的大人物,在看一只小醜上躥下跳地耍猴。
周衍感覺自己的表演,變成了一個笑話。
他積蓄的所有情緒,所有力量,都打在了一團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空裏,連個回響都沒有。
他演不下去了。
他的額頭冒出冷汗,嘴巴張了張,卻發現自己忘了下一句台詞是什麼。
整個片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季雲舟這詭異的反應鎮住了。
就在周衍徹底卡殼,即將迎來陳凱又一次怒吼的時候,季雲舟動了。
他沒有看周衍,而是慢悠悠地轉過身,對着龍椅上那個扮演皇帝的演員,懶洋洋地躬了躬身。
他的聲音不大,帶着一股子陰柔黏膩的質感,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皇上,你看。”
他伸出蘭花指,遙遙地指向已經呆立當場的周衍。
“這狗叫得再凶,只要鏈子在您手裏,它就咬不到人。”
一句台詞,石破天驚!
劇本裏根本沒有!
這一句即興的發揮,瞬間剖開了這場戲的本質。
它將周衍之前所有正義凜然的表演,徹底貶低成了無能的狂怒。
它把朝堂上的彈劾,直接變成了權力主人面前,兩條狗爲了爭寵而互吠的醜態。
什麼是權術?
這才是權術!
什麼是魏忠賢?
這才是魏忠賢!
監視器後,陳凱整個人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死死盯着屏幕裏那個風輕雲淡的身影,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看着季雲舟的眼神,充滿了狂熱!
“好!好!好!!”陳凱激動地連吼三聲,他沖進場內,一把抓住季雲舟的胳膊,聲音都在顫抖,“這段即興,絕了!你他媽是個天才!”
他轉過頭,毫不留情地對着臉色煞白的周衍怒斥道:
“看看!你看看人家是怎麼演戲的!你那點上不了台面的小動作,除了暴露你自己的戲德何在,還有什麼用?!被一個新人用氣場碾壓成這樣,你這個一線小生是怎麼當的!”
“你這樣的演員,即使違約,我也不會讓你出現在我的劇裏!”
“請你立刻離開我的劇組!”
這番話,無異於當衆撕下了周衍所有的臉皮。
周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看着被導演衆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季雲舟,眼神裏的嫉妒和怨恨幾乎要噴出火來。
梁子,徹底結死了。
他一言不發,轉身走下片場。
他的經紀人立刻跟了上去,低聲問道:“衍哥,這事……”
周衍的腳步停下,他回頭,冷冷地看了一眼片場的方向,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聯系我們養的那幾家媒體。”
“把他之前所有的黑料都挖出來,沒有就給我編!”
“我要讓他知道,在演藝圈,演技好……是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