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舟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從地獄到天堂,只用了短短幾秒鍾。
他來不及感受喜悅,也來不及思考更多。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用意念,以最快的速度點向商城裏的第一個商品。
“兌換【初級精神穩定藥劑】!”
【點數-150,兌換成功。】
【是否立即使用?】
“使用!”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支充滿了淡藍色液體的虛擬針劑出現在他面前,然後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的眉心。
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涼感,從他的大腦深處擴散開來,瞬間席卷全身。
那感覺,就像在酷暑中被澆了一桶冰水,又像幹涸的河床迎來了第一場甘霖。
盤踞在他腦海中那些屬於魏忠賢的怨毒、仇恨、自卑與瘋狂,在這股清涼的沖刷下,發出不甘的嘶吼,然後一點點地被壓制、沉澱,退回到了靈魂的角落。
世界,重新變得清明起來。
他身上的高熱在快速消退,劇烈的頭痛也得到了緩解。
他終於,從那個瘋狂的軀殼裏,重新變回了季雲舟。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渾身虛脫地靠在床頭,後背已被冷汗溼透。
他得救了。
暫時。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系統面板,看向那支藥劑的物品說明。
在說明的最下方,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備注:該藥劑效果持續72小時。效果結束後,被壓制的角色人格與負面情緒將加倍反彈。重復使用同等級藥劑,效果將大幅遞減,並可能產生抗藥性。】
72小時。
季雲舟瞳孔猛地一縮。
他只有三天的時間。
三天之後,如果沒有新的點數兌換更高級的藥劑,或者找到其他解決辦法,他將要面對的,是比剛才更加恐怖、徹底無法逆轉的人格崩潰。
他必須在72小時內,再次進行一場“神級表演”,賺取足夠的點數。
這場與魔鬼的交易,遠沒有結束。
它只是變成了一個更加危險、更加瘋狂的……死亡倒計時。
……
身體的虛弱在高燒退去後依然殘留。
季雲舟在休息室裏待了一天,才勉強恢復了行動力。
那支【初級精神穩定藥劑】像一道閘門,將那些屬於魏忠賢的瘋狂記憶與情緒死死關在靈魂的囚籠裏。
世界恢復了清明,但他能感覺到那頭怪物仍在嘶吼,等待着72小時的倒計時結束。
他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當他重新踏入片場時,迎接他的是一道道復雜的目光。
工作人員的眼神裏,好奇和不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敬畏與疏遠的距離感。
他們會下意識地避開他的視線,說話的聲音也會不自覺地放低。
那個因爲演戲而當場昏厥的新人,在他們眼中已經成了一個難以理解的“瘋子”。
而另一道目光,則毫不掩飾它的實質。
男主角周衍站在不遠處,他的敵意凝成了實質,刺向季雲舟的後背。
上一次那場戲,季雲舟用失控般的表演將影後柳菲嚇到精神恍惚,這件事已經在劇組高層傳開。
周衍不相信這是演技,他只覺得這是譁衆取寵的旁門左道。
一個新人,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搶戲,踐踏了所有前輩靠經驗和技巧建立起來的規則。
這讓他感到被冒犯,更感到一種莫名的嫉妒。
季雲舟沒有理會他。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腦海中那個不斷倒數的計時器,和那空空如也的表演點數上。
他需要一場足夠分量的表演。
他需要點數,來換取活下去的資格。
機會很快就來了。
下一場戲的通告發了下來。
這是周衍飾演的東林黨領袖楊漣,與季雲舟飾演的魏忠賢,在朝堂上的第一次正面交鋒。
劇本裏,這是一場重頭戲。
楊漣手持奏疏,當着滿朝文武和皇帝的面,聲色俱厲地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
這場戲的核心,是展現楊漣那一身“爲國爲民,不畏強權”的浩然正氣。
而魏忠賢,則需要在對方正義的聲討下,表現出被揭穿罪行後的色厲內荏與囂張跋扈。
一個正,一個邪,沖突鮮明。
這是爲男主角周衍量身打造的高光時刻。
所有人都清楚,這場戲裏,季雲舟是綠葉,他的作用就是襯托周衍這朵紅花。
“小季,身體沒事了吧?”
開拍前,陳凱導演特意把季雲舟叫到一邊,遞給他一瓶水。
他的眼神有些擔憂。
季雲舟那天的昏厥把他嚇得不輕。
他既怕這個天才把自己逼瘋,又怕他狀態下滑,演不出那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沒事,導演。”季雲舟的聲音很平穩,藥劑的作用讓他外表看不出任何異常。
“這場戲,周衍是主導。”陳凱提醒道,“你要做的,是接住他的戲,然後把魏忠賢那種外強中幹的跋扈感演出來。別有太大壓力,也別……再把自己逼到那個份上。”
季雲舟點了點頭。
他明白陳凱的意思,也明白這場戲的定位。
但他更明白,自己沒有退路。
襯托別人?
他沒有這個資格。
他必須在每一次鏡頭前,榨幹自己所有的價值,去換取那救命的點數。
他需要一次S級的評價。
朝堂的布景莊嚴肅穆,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壓抑。
周衍穿着一身緋紅的官袍,手持象牙笏板,身姿挺拔,臉上帶着一股凜然正氣。
他就是鏡頭的焦點。
“各部門準備!”
“Action!”
隨着場記板落下,周衍立刻入戲。
他一步踏出,聲音洪亮,充滿了正義的激情:“臣,楊漣,有本啓奏!彈劾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穢亂宮廷,殘害忠良,二十四大罪,罄竹難書!”
他的台詞功底很好,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在金鑾殿中回蕩。
按照劇本,在他說完這句開場白後,季雲舟應該有一個驚愕憤怒的反應鏡頭。
然而,周衍根本沒給這個時間。
他的下一句台詞,幾乎是無縫銜接地吼了出來,語速比對詞時快了不止一拍。
“其罪一,蒙蔽聖聽,一手遮天!”
這種搶拍,是老演員欺負新人時最常用的盤外招。
它會徹底打亂對手的表演節奏,讓對方無法做出有效的反應,只能被動地跟着跑,顯得無比狼狽。
季雲舟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準備好的情緒和反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台詞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感覺自己的節奏,像一匹被突然勒住繮繩的馬,前蹄懸空,無比難受。
攝影機的鏡頭正對着他,他只能倉促地做出一個瞪眼的表情,但內心已經亂了。
周衍的攻勢還在繼續。
他在念台詞的同時,身體有一個轉向皇帝的動作。
這個動作幅度不大,但極其刁鑽,他寬大的官袍袖口,正好擋住了側面給季雲-舟特寫的那台輔機位的鏡頭。
又是盤外招。
不僅在節奏上壓制你,還要在鏡頭裏擠壓你的生存空間。
這是赤裸裸的、來自一線小生的傲慢與打壓。
他要用自己豐富的經驗和絕對的男主地位,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徹底碾碎在鏡頭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