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鏽溪在幽藍與慘綠的熒光苔蘚映照下奔涌，發出沉悶如遠古巨獸低吼的轟響。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水汽、鐵鏽的腥味，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如同億萬細碎金屬屑摩擦碰撞的微弱嗡鳴——那是彌漫在空間裏的、被溪水沖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金屬微粒所散發出的靈能波動。
鐵爪部落的幸存者們蜷縮在巨大鋼鐵橋梁的斷裂陰影處，目光復雜地凝視着這孕育着希望與死亡的地下奇觀。燧石的手臂上，簡易包扎的布條已經被滲出的血水和鏽溪水汽浸透，染成了暗褐色，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牽扯着撕裂般的疼痛。老石眼抱着依舊瑟瑟發抖的小男孩，渾濁的眼睛望着奔流的鏽色溪水，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和對污染的深深忌憚。銳爪緊握着那柄從骸骨部落撿來的骨質重錘，警惕地掃視着熒光閃爍的黑暗河岸，仿佛隨時會有可怖的變異生物破水而出。
唯有林翼，停在冰冷粗糲的橋墩鋼梁上，幽綠的鴉瞳穿透昏暗的光線，冷靜地審視着一切。 水源！部落生存的命脈！眼前這條奔騰的地下河，水量充沛得驚人！然而，那如同血液般的鏽色，空氣中彌漫的金屬腥氣，還有那無處不在的、仿佛能侵蝕骨髓的靈能嗡鳴……這一切都昭示着巨大的危險。這水，能喝嗎？
“智者……”老石眼的聲音帶着顫抖，“這……這鏽水……是詛咒之水嗎？喝了會變成石頭嗎？”他本能地回憶起部落流傳的、關於被金屬污染的魔泉的恐怖傳說。小男孩更是嚇得往他懷裏縮了縮。
燧石強忍着手臂的疼痛，目光卻死死盯着鏽溪岸邊在熒光下折射出點點暗紅光芒的砂礫層。“鐵……好多鐵……”他聲音嘶啞，帶着工匠對材料的天生渴望。鐵！部落發展急需的戰略資源！如果能利用……
銳爪則更務實：“水再大，不能喝就是廢物。智者，我們該怎麼辦？”她的目光投向林翼。
林翼沒有立刻回應。他需要數據。純粹的視覺觀察無法判斷這水的毒性強度。他展開翅膀，無聲地滑翔而下，落在一塊靠近水邊、被沖刷得光滑的巨大岩石上。冰冷的、帶着金屬腥味的水汽撲面而來。
他低下頭，銳利的鳥喙精準地啄起一小片薄薄的、不知是什麼電器外殼的金屬碎片。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動作——他將這片金屬，小心翼翼地伸向奔流的鏽溪水中！
滋…… 極其微弱的聲響！林翼的鴉瞳緊緊鎖定着金屬片浸入水線的邊緣！在昏暗的閃光苔蘚映照下，肉眼幾乎難以察覺，但林翼超凡的視力捕捉到了！金屬片邊緣接觸溪水的部分，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失去光澤！一種極細微的、如同被無形酸液侵蝕的痕跡正在蔓延！速度不快，但確鑿無疑！
腐蝕性！溪水具有腐蝕金屬的特性！雖然緩慢，但對人體脆弱的血肉之軀呢？答案不言而喻！
林翼猛地收回金屬片，水珠滴落。他將那片邊緣已經變得微微粗糙黯淡的金屬片叼起，飛回衆人身邊，將其丟在燧石腳邊，然後發出一聲低沉而充滿警示意味的鳴叫。
燧石忍着痛彎腰撿起金屬片，湊到眼前仔細查看，又用手指摩挲邊緣。“變……變糙了？被水啃了？！”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聯想到這水要是喝進肚子裏的後果，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老石眼更是倒吸一口涼氣，恐懼地抱緊了小男孩。
絕望的氣息再次彌漫。找到了水，卻無法飲用！這比徹底沒有水源更令人崩潰！
“只能……只能收集頂上滴下來的雨水了……”老石眼絕望地喃喃道，目光望向穹頂那些巨大的破洞，但在這深深的地下，雨水何時能再降臨？
林翼的目光卻並未停留在無法飲用的鏽溪上。他的鴉瞳銳利地掃視着河岸兩側。那些散發着幽藍、慘綠光芒的苔蘚和扭曲藤蔓，它們的根系深深地扎入潮溼的岩壁和沖積砂礫之中。它們爲何沒有被鏽水腐蝕？它們依賴什麼生存？
就在這時，他那遠超常人的敏銳聽覺，捕捉到一絲異於流水轟鳴的微弱聲響——滴答…滴答…滴答…
聲音來自斜上方！林翼猛地抬頭，幽綠的目光鎖定橋梁斷裂處上方、靠近穹頂岩壁的一個凹陷區域。那裏岩壁的裂縫中，正有清澈的水滴不斷滲出、匯聚，然後滴落下來！更奇特的是，水滴下方那片區域生長的熒光苔蘚，顏色不再是詭異的慘綠或幽藍，而是呈現出一種相對溫和、純淨的淡藍色！連它們發出的靈能波動都顯得更加柔和安寧！
水源！幹淨的水源？ 但這個高度……對人類而言如同天塹！
一絲決斷在林翼眼中閃過。他猛地振翅，如同離弦的黑箭，直沖那處岩壁凹陷！新羽生長的刺癢在高速飛行中變得尖銳，但他強忍着。
凹陷處空間不大，潮溼陰暗。岩壁裂縫如同哭泣的眼睛，不斷滲出清澈的水流，在下方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淺淺的水窪。水窪邊緣，淡藍色的苔蘚生機盎然。林翼落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低頭湊近水窪。
沒有金屬腥氣！只有岩石和苔蘚的清冽氣息！他謹慎地啄了一小口。 冰涼！甘甜（相對於鏽溪的腥味而言）！沒有任何不適感！更重要的是，他那敏銳的感官沒有察覺到任何腐蝕性或有害靈能的擾動！
淨化！是上方厚厚的岩層和特定的礦物質過濾、中和了鏽水的毒性？！還是這些淡藍色苔藙本身具有淨化作用？！
就在林翼爲這一發現而內心震動時，下方河岸邊的銳爪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厲喝：“燧石！小心水裏！”
林翼猛地低頭俯瞰！ 只見靠近燧石所在位置的鏽溪水面，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鼓起幾個渾濁的水泡！緊接着，數條暗影如同離弦之箭，破開水面激射而出！它們身體細長如蛇，覆蓋着閃着金屬冷光的細密鱗片，頭部扁平，裂開的巨口中布滿細密的、如同鏽蝕鐵釘般的尖牙！直撲向正蹲在岸邊查看鐵砂的燧石！
“鐵線蛇！”老石眼驚恐地叫出了這種變異水生物的名字，它們以吞噬金屬和血肉爲生，牙齒蘊含鏽毒！
燧石駭然抬頭，腥風已撲面而至！他想躲，但手臂的劇痛和傷痛帶來的虛弱感讓動作慢了半拍！
千鈞一發！ 一道黑影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從天而降！林翼如同俯沖轟炸機，將速度提升到極致！ 他不是攻擊蛇，而是攻擊燧石面前那塊微微溼潤的砂地！
砰！ 林翼的雙爪狠狠蹬踏在砂地上，激起一大片混合着鐵砂、碎石和泥漿的“煙幕”！泥漿如同霰彈般劈頭蓋臉地砸向那幾條撲出的鐵線蛇！
噗噗噗！ 泥漿糊住了鐵線蛇扁平的頭顱和眼睛！它們凶猛的撲擊瞬間被打亂，細長的身體在空中痛苦地扭動，發出“嘶嘶”的尖嘯，紛紛墜落在燧石腳邊的淺水裏，瘋狂地甩頭試圖清除泥漿！
“滾開！”銳爪的怒吼如同雷霆！她手中的骨質重錘帶着呼嘯的風聲，狠狠砸下！ 砰！咔嚓！ 一條還在掙扎的鐵線蛇直接被砸得骨肉爆裂！腥臭的污血和破碎的金屬內髒濺了燧石一身！ 銳爪毫不停頓，重錘橫掃！又一條鐵線蛇被攔腰砸斷！剩下的幾條見勢不妙，倉惶地扭動着逃回渾濁的深水之中。
危機解除，燧石驚魂未定地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燧石！沒事吧？”銳爪提着滴淌污血和金屬碎屑的重錘，急切地問道。 燧石搖搖頭，心有餘悸地看着水面：“沒……沒事……多虧了智者……”他看着落在旁邊石頭上的林翼，眼中充滿了後怕和感激。
林翼卻發出幾聲急促的鳴叫，翅膀指向剛才那幾條鐵線蛇襲擊燧石時攪動的水下砂地。那裏，被它們的動作翻攪上來的，不再是表層的普通鐵砂，而是幾塊拳頭大小、在幽暗光線下閃爍着烏沉金屬光澤的……礦石！棱角分明，含鐵量顯然更高！
燧石的眼睛瞬間亮了！連手臂的疼痛都暫時忘記！他掙扎着爬過去，不顧污穢撿起一塊，入手沉重冰冷！“好礦！比上面的砂子好多了！”他激動地喊道。 銳爪和老石眼也圍了過來，看着那幾塊烏沉礦石，又看看渾濁的鏽溪，眼中既有驚喜，也有更深的忌憚。這溪水下面，藏着財富，也藏着致命的獵手。
林翼的目光再次投向高處那滲水的岩壁裂縫。幹淨的水源在高處，寶貴的礦石在毒水深處……部落生存和發展所需的命脈，一個懸於頭頂，一個沉於腳下，都充滿了艱險。
他發出一聲悠長的鳴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後，他飛到高處，用喙尖反復啄點岩壁裂縫滲水的地方，又俯沖下來，啄點燧石手中的礦石，最後，他用爪子在滿是鐵砂的泥地上，清晰地劃出了一個圖案——一個向上的箭頭指向滲水處，一個向下的箭頭指向鏽溪，在箭頭交匯處，畫了一個水滴和一塊礦石的簡略圖形！
意思無比明確：兩者，我們都要！
燧石看着那個簡陋卻含義深刻的圖案，又抬頭看看高聳的岩壁滲水處，再看看腳下奔流的毒水，眼中燃燒起混雜着狂熱與凝重決心的火焰。他摸索着從懷裏掏出那張被汗水浸溼的《基礎熱力學》殘頁，手指拂過上面描繪的蒸汽噴壺，聲音沙啞卻堅定：“智者……我明白了……沸騰的力量……可以幫我們取水……也可以幫我們……采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