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了一段時間後,跟隨曹投奔袁紹,風裏都裹着幾分金戈鐵馬的糙意,卻又被袁紹那股子四世三公的排場揉得軟了些。我跟着曹踏進袁本初的將軍府時,正撞見府裏的仆役搬着成箱的錦緞往內院送,曹瞥了眼,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低聲跟我嘀咕:“本初這架勢,是把半個洛陽的綢緞莊都搬來了?”
我憋着笑點頭,心裏卻暗嘆,這倆發小的相處模式,果然還是跟小時候搶糖葫蘆一個德行,嘴上互相嫌棄,腳步卻半點沒停地往裏走。
袁紹聽聞曹來了,倒是給足了面子,親自迎到了前庭,大袖一揮就是滿桌的酒肉,“孟德,你可算來了!我這鄴城的酒,都快放酸了,就等你這酒膩子來嚐鮮。”
曹拱手行禮,語氣半真半假:“本初盛情,孟德豈敢推辭?只是我今來,還帶了個後生,這小子腦子活絡會些法術,倒也懂些行軍的門道,你且瞧瞧。”
說着,他把我往前一推,我連忙躬身作揖:“在下雷鳴,見過袁州牧。”
袁紹眯着眼打量我半晌,哈哈一笑,拍着我的肩膀道:“好小子,看着就精神!孟德看中的人,錯不了。”
正說着,門外又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伴隨着馬蹄聲和兵器碰撞的脆響,“本初兄,我孫堅來討杯酒喝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嚯,這可是江東猛虎孫堅!忙轉頭看去,就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步流星走進來,身披獸面吞肩甲,腰懸古錠刀,絡腮胡下的臉膛透着股悍勇,身後跟着個少年郎,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銀甲襯得身姿挺拔,不用問,定是小霸王孫策,新三國裏演孫策的是沙溢,我最喜歡了,哈哈哈哈嗝。
孫策身後還跟着兩人,一個是須發半白卻精神矍鑠的老將,手持鐵鞭,眼神銳利如鷹,正是黃蓋;另一個則是手持羽扇,身着儒袍的青年,眉目俊朗,只是眼角眉梢帶着幾分似有若無的傲氣,那模樣,活脫脫就是周公瑾周瑜,諸葛亮人家羽扇綸巾他也學人家!
我瞬間來了精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黃蓋和周瑜,腦子裏不受控制地蹦出“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歇後語,想想老曹被借了箭赤壁大火,越想越覺得,最初還能在一起有說有笑,想想嘴角的笑差點憋不住,趕緊低下頭假裝咳嗽,肩膀卻抖個不停,要不是答應老仙不能泄露天機,要不我早就篡改歷史了。
曹注意到我的異樣,用胳膊肘懟了懟我:“你小子怎麼了?”
我連忙擺手:“沒、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袁州牧府裏的香薰太嗆人了。”
袁紹和孫堅等人早已寒暄起來,孫堅大手一拍袁紹的肩膀:“本初,聽說你這兒來了孟德,我特意帶着策兒和公瑾、公覆過來湊個熱鬧,你可別嫌我們人多。”
“文台說的哪裏話!”袁紹笑着擺手,“今恰逢孟德來,又有你們幾位,正好痛飲一番!”
衆人落座,酒過三巡,氣氛便熱絡起來。黃蓋老爺子性子直爽,幾杯酒下肚,就扯開嗓子唱起了歌,也不是什麼樂府詩,竟是唱的我隨口編的調子,唱着唱着還改了詞:“喝了這杯酒,上陣砍人頭!刀槍不怕疼,因爲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我剛喝進嘴裏的酒差點噴出來,一口酒嗆在喉嚨裏,咳得撕心裂肺。周瑜坐在我旁邊,皺着眉遞了杯茶過來,語氣帶着點嫌棄:“這位小兄弟,酒量這麼淺?”
我一邊咳一邊擺手,指着黃蓋道:“黃老將軍唱得太有味道了,我一時沒忍住。”
黃蓋聽到這話,更是得意,把鐵鞭往地上一頓,又唱了一遍,那破鑼嗓子配上“沒有感覺”的歌詞,聽得我頭皮發麻,卻又忍不住想笑。周瑜則扶着額,一臉無奈,嘴裏小聲嘀咕:“公覆老將軍今怕是喝多了,愈發沒正形了。”
我瞅着周瑜那副模樣,心裏暗道,果然是出了名的小心眼,這才多大點事,就開始記仇了?
酒宴過半,孫策跟周瑜聊起昨練兵的事,周瑜說着說着,隨手從袖中掏出個錦面記本,翻了兩頁,似乎是想確認什麼。孫堅眼尖,一把搶了過來,笑道:“公瑾,你這天天記記,莫不是記着哪家的姑娘好看?我倒要瞧瞧。”
周瑜臉色一變,伸手去搶:“主公,這是我記的軍務,沒什麼好看的!”
可孫堅手快,已經翻開了第一頁,朗聲讀了起來:“初平元年,秋,與主公至鄴城。主公孫堅,江東勇猛無雙,陣前斬將,如探囊取物,真乃猛虎降世!”
孫策一聽,眼睛亮了,湊過去道:“父親,還有我的嗎?”
孫堅接着翻,果然看到下一頁寫着:“少主孫策,勇冠三軍,沖鋒陷陣銳不可當,小霸王之名,實乃百年難得一見的將才!”
黃蓋也湊了過來,胡子翹着:“公瑾,那我呢?我呢?”
孫堅又翻了幾頁,念道:“黃公覆老將軍,年過半百仍能披甲上陣,力敵數人,老當益壯勇猛無雙,江東柱石,莫過於此!”
孫堅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公瑾這記寫得好!句句說到我心坎裏了!”
孫策也連連點頭:“公瑾兄眼光獨到,果然是知己!”
黃蓋更是樂得合不攏嘴,端起酒杯敬周瑜:“公瑾,我敬你一杯!沒想到你竟如此看重老夫!”
周瑜臉上堆着笑,端起酒杯回敬,可我卻瞥見他悄悄往身後藏了藏手,那手裏分明還攥着個小小的牛皮本子,看那尺寸,才像是真正用來記東西的。
我心裏跟明鏡似的,這錦面記明擺着是周瑜做樣子的,那牛皮小本子,才是他真正記小賬的地方!
果然,等孫堅把錦面記還給他,周瑜假意收起來,趁衆人不注意,悄悄摸出那本牛皮小本子,飛快地翻了幾頁,嘴裏還小聲嘟囔着什麼。我離得近,隱約聽見他念叨:“黃公覆今宴上唱歌跑調,擾我雅興,記一筆;孫伯符昨練兵時踩壞我新做的儒袍,記一筆;主公搶我記,讓我當衆難堪,記一筆……”
我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剛想跟曹說這事,曹卻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示意我看周瑜。
只見周瑜記完賬,抬頭正好對上我的目光,眼神瞬間變得凌厲,那小眼神跟刀子似的,我連忙低下頭,假裝研究桌上的酒壺,心裏暗道:壞了,被這小心眼的家夥發現了,怕是又要被他記上一筆了!
袁紹還在跟孫堅吹噓自己的兵馬如何強盛,曹則慢條斯理地剝着花生,黃蓋還在扯着嗓子唱“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孫策則跟周瑜討論着下次練兵的陣法,而我坐在這群三國大佬中間,看着周瑜偷偷摸摸記小賬的模樣,突然覺得,這亂世三國,好像也沒那麼刀光劍影,反倒多了些讓人忍俊不禁的煙火氣。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這一眼撞見周瑜記小賬的事,竟成了往後我被他“特殊關照”的開端——畢竟,被周公瑾記在小本本上的人,可沒幾個能落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