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周敘的身影消失在雪道的拐彎處，只留下刺骨的寒意纏繞着她。
她環顧四周，歡聲笑語似乎都與她無關。
她看到不遠處的初級道上，周甜正笨拙地嚐試着滑行，而周敘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她身邊，正俯身耐心地指導着她，幫她調整姿勢，動作細致，與剛才面對她時的刻薄判若兩人。
陽光灑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將那兩人籠罩在一層看似和諧的光暈裏。
林知意靜靜地看着，心中那份被強行帶來的委屈和憤怒，漸漸沉澱成一種冰冷的了然。
她明白了，在周敘的世界裏，人分兩種。
他在意的，和他可以隨意踐踏的。
而她，顯然屬於後者。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爲了讓她更清晰地認清自己的位置，在他心裏，她就是一個無關緊要，甚至可以隨意捉弄和羞辱的存在。
周甜玩得很盡興，直到體力耗盡，臉頰紅撲撲地喊着：“大哥，我累了......”
“嗯。”周敘自然地帶着她往出口走去。
“大哥，等等，知意還在上面呢！”周甜回頭望向休息區的方向，提醒道。
周敘腳步未停，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不用管她，周衍等會兒會來接她。”
周甜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恍然和一絲曖昧的笑容：“對哦！二哥手術結束肯定要過來接知意的，說不定還想帶她單獨玩玩呢！那我們快走吧，可不能當電燈泡！”
她天真地以爲，這是一場哥哥們默契安排的交接，完全沒察覺到身邊周敘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山頂的風越來越冷，林知意裹緊了身上單薄的租賃滑雪服，站在護欄邊，望着下山纜車的方向，等待着周甜回來找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暉染紅了雪山頂峰，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周圍的遊客越來越少，喧鬧的滑雪場逐漸變得空曠而寂靜。
一名穿着滑雪場工作服的人員走了過來，禮貌地提醒道：“小姐，我們場地即將關閉了，請您準備下山。”
林知意怔住，下意識地問道：“關閉？可是......和我一起來的人......”
工作人員露出一個程式化的笑容：“您是說周先生嗎？他和周小姐已經在下午三點左右離開了。”
下午三點......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那時周甜剛玩累不久。
所以，周敘是故意的，把她一個人扔在了這荒郊野外，即將關閉的滑雪場山頂。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比這山頂的冷風更刺骨。
她強撐着鎮定，向工作人員道了謝，然後獨自乘坐最後一班下山的纜車。
林知意坐在晃晃悠悠的纜車上，看着腳下逐漸變得渺小的山林和建築，只覺得有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感和恐懼感將她包圍。
走出滑雪場大門，天色已經昏暗下來。
滑雪場尚未正式對外開放，周邊極其偏僻，根本看不到任何出租車的身影，她試圖用手機叫車，軟件反復提示“附近暫無車輛”。
手指凍得有些僵硬，她做好心理準備，才撥通了周衍的電話。
聽筒裏傳來的，卻只有一遍遍無人接聽的忙音。
他可能還在手術中，手機設置了靜音。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周圍的溫度急劇下降，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林知意看着手機屏幕上微弱的電量警告和依舊無人接聽的提示，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裹緊了衣服，憑着來時的記憶，沿着唯一一條下山的公路，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路燈稀疏，光線昏黃，只能勉強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四周是黑黢黢的山林，風聲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了幾分恐怖。
她的身體很快因爲寒冷和疲憊而微微發抖，但她不敢停下，只能一步步向前。
與此同時，溫暖的周家老宅裏。
周衍結束手術的時候，手機已經沒電了，他擔心林知意，從醫院出來，就直接驅車趕回老宅。
一進客廳，就看到周甜正窩在沙發裏看電視，而周敘則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膝上放着筆記本電腦，正在處理公務，神情專注而平靜。
“甜甜，知意呢？”周衍顧不上其他，急切地問道，聲音帶着掩飾不住的擔憂。
周甜從電視上抬起頭，一臉詫異：“二哥？你沒去接知意嗎？大哥說你會去接她啊！”
周衍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下意識看向周敘：“大哥，知意人呢？”
周敘緩緩從電腦屏幕上抬起眼眸，目光依舊平靜無波，帶着一絲事不關己的淡漠：“你的未婚妻，需要我負責？”
周衍差不多猜出結果了，他知道跟周敘爭論毫無意義，立刻轉身就往外沖。
“二哥！我跟你一起去！”周甜也意識到不對勁，慌忙從沙發上跳起來。
“甜甜。”周敘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卻不容置疑，他看了眼腕表：“別添亂，回你房間去，周衍會找到她的。”
周甜被他眼神中的冷意懾住，腳步頓在原地。
周敘不再看她，合上電腦，起身，面無表情地上了樓。
同時山腳下，周衍的車極速行駛在夜色中。
他遠遠地就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抱着雙臂，緩慢地沿着公路邊緣走着，在空曠寒冷的夜色裏顯得無比渺小和無助。
“知意！”周衍猛地將車停在她身邊，推開車門急切了下去。
林知意聽到聲音，緩緩抬起頭，她的臉頰和鼻尖都凍得通紅。
“對不起知意，我剛做完手術，手機沒電了......”
周衍急忙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冰冷的身子，聲音裏充滿了愧疚和懊惱，將她帶進開着暖氣的車裏。
車內溫暖的空氣讓林知意凍僵的身體漸漸回暖，也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她靠在椅背上，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不怪你，周敘想給我難堪，有很多種辦法，今天不過是他選擇了一種而已。”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哭訴，沒有歇斯底裏，很是平靜，也讓周衍情緒復雜。
他看着身邊這個被迫卷入周家旋渦，承受着無妄之災的女孩，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剛剛被接回周家，同樣無助，同樣需要小心翼翼，看人臉色的自己。
就在他以爲，林知意也會像當年的他一樣，選擇隱忍，選擇息事寧人的時候。
車子駛回周家老宅，燈火通明的宅子在夜色很是華麗。
林知意剛下車，就看到周敘從老宅裏走了出來，似乎正要出門。
他穿着剪裁合體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與林知意此刻狼狽脆弱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敘的目光隨意地掃過他們，在看到林知意凍得通紅的鼻尖和略顯凌亂的頭發時，眼神微不可察地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慣常的淡漠，腳步並未停留，打算徑直走向停在一旁的車。
然而，就在他與他們擦肩而過的瞬間——
“周敘。”
一道清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突兀地響起。
周敘的腳步頓住，詫異地挑眉，緩緩轉過身。
周衍也驚訝地看向身邊的林知意。
只見林知意向前邁了一小步，直面周敘。
她抬起頭，那雙原本總是帶着怯意或忍耐的杏眸，此刻在廊下燈光的映照下，很是倔強清明。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氣，一字一句，清晰地對着那個她一直畏懼的男人說道：“周敘，你是不是覺得，你用這種幼稚的手段刁難我，恐嚇我，看着我狼狽不堪，孤立無援，我就會屈服？就會害怕？就會徹底認命，任由你擺布？”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人移不開眼眸。
“我告訴你，我不會。”
林知意迎着他深沉的眼眸，語氣不變，繼續道：“恰恰相反，是你今天這種幼稚又惡劣的手段，給了我對抗你的勇氣，我終於看清了，你除了會用權勢和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把戲欺壓一個無依無靠的人，也沒什麼了不起，我從現在開始，不會再怕你了。”
說完這番話，她沒有再看周敘臉上情緒不明的表情，也沒有理會周衍眼中的震驚，挺直了原本有些瑟縮的脊背，轉身邁着雖然緩慢卻異常堅定的步伐，徑直走進了周家老宅的大門，將兩個神色各異的男人留在了原地。
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那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仿佛在無聲地宣告着一場沉默戰爭的開端。
周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在她身後關上的大門，眸色深沉如夜，許久，都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