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峨眉山褪去了盛夏的濃綠，漫山古鬆的針葉間漏下碎金般的陽光，灑在青石鋪就的山道上。
峨眉山下一大片田地都是屬於峨眉派的，峨眉派的弟子們也要幹農活的，現在是秋收時分。楊月兒也經常跟着師姐們一起幹田裏的活。因爲只有素淨師太和凌霜大師姐知道楊月兒是太子側妃身份。
這天下午，秋收完了，峨眉山上衆弟子們說去挖番薯和芋頭窯來吃。
大師姐托來一籮筐雞鴨蛋過來，楊月兒牽着小趙擴的手，身後跟着七八個穿素色練功服的師姐，嘰嘰喳喳往山坳裏的番薯地去。小趙擴兩歲多了，圓乎乎的臉蛋紅撲撲的，攥着母親的食指跌跌撞撞地走，時不時停下來扯一把路邊的狗尾巴草，惹得師姐們笑作一團。
“月兒師妹，去年咱們種的番薯苗，今年準能挖出好些胖娃娃！”走在最前頭的郭芳文回頭喊，她手裏拎着個籮筐。素玲跟在最後，她才十二歲，身形還單薄，卻執意扛着一把小鋤頭，她是去年師太在山下收的孤兒。師太說今日挖番薯窯，是門派裏最熱鬧的秋日趣事，她早就盼了好些天。
到了番薯地，衆人開始挖番薯。郭芳文選了塊背風的平地，彎腰扒拉掉地上的枯枝敗葉：“咱們搭幾個大土窯，分着烤才快。”說着便撿起地上的土塊，先在地面圈出個半人高的圓形，再一層層往上壘，土塊之間留着細小的縫隙透氣。師姐們各自分工，有的去挖芋頭，有的去附近的鬆林撿枯枝，有的幫着整理土塊，楊月兒則蹲在一旁，教小趙擴把小土塊遞給師姐們。
“娘，要搭成小房子嗎？”小趙擴舉着塊比他手掌還大的土塊，仰着腦袋問。
楊月兒幫他擦了擦鼻尖的灰：“是呀，等下把番薯和雞蛋放進‘小房子’裏，火爺爺會把它們變得香香的。”
小趙擴似懂非懂地點頭，轉身把土塊遞給素玲：“素玲姐姐，給你蓋房子。”素玲接過土塊，心裏暖烘烘的，連忙把他拉到身邊：“擴兒真乖，等下姐姐給你烤最甜的番薯。”
不多時，幾個圓頂的大土窯就搭好了。撿柴的師姐們扛着一捆捆鬆枝回來，鬆針很幹了，湊近聞能嗅到淡淡的鬆香。郭芳文劃了根火折子，先點燃窯底的幹草，再慢慢添上細枝，火舌順着土塊的縫隙往上竄，很快就把土窯的內壁烤得泛紅。小趙擴看得眼睛發亮，想湊得再近些，卻被楊月兒輕輕拉住：“小心燙，咱們站遠些等。”
大師姐凌霜吩咐道：“用一個土窯烤雞鴨蛋的不用燒那麼久，其他窯番薯芋頭的燒到土塊變紅。”
火越燒越旺，土窯外層的土塊漸漸被熏得發黑，熱氣順着窯頂的小口往上冒，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暖融融的。郭芳文時不時用樹枝撥弄窯裏的柴火，待土塊被燒得滾燙，敲上去發出清脆的“砰砰”聲，她才揮手喊：“這個窯雞蛋的可以停火啦！”衆人七手八腳地把窯裏的柴火扒出來，火星子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山風吹滅。接着把一籮筐雞鴨蛋小心翼翼放進去，素玲非常認真，手裏的雞蛋捏得輕輕的，生怕一不小心弄壞了。小趙擴也想幫忙，卻只能踮着腳，把手裏的小番薯遞給師姐，惹得大家又是一陣笑。
接着其他幾個土窯也燒好了，衆人把番薯芋頭放進去，食材放好後，郭芳文拿起一根粗樹枝，輕輕敲了敲窯頂的土塊：“現在要把窯敲碎，讓熱土把食材埋住。”她敲得很小心，土塊順着窯壁慢慢滑落，很快就把番薯、芋頭和雞蛋嚴嚴實實地蓋住，只留下幾個小小的透氣孔。其他師姐也學着她的樣子，把另外幾個窯的土塊敲碎掩埋，末了還在土堆上蓋了層鬆針，“這樣能保溫，烤出來更香甜。”
等待的時間裏，小趙擴可閒不住。他一會兒跑到土堆旁，伸手摸了摸鬆針，又趕緊縮回來——土堆的熱氣透過鬆針傳過來，燙得他小手發紅；一會兒又追着林間的小鬆鼠跑，跑累了就回到楊月兒身邊，趴在她腿上問：“娘，什麼時候能吃呀？我都聞到香味了。”
楊月兒笑着摸了摸他的頭：“還要等一會呢，好東西都要慢慢等。”
終於，郭芳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差不多了，咱們挖開看看雞蛋熟了沒！”她拿起小鋤頭，輕輕扒開土堆上的鬆針和泥土，一股濃鬱的香香噴噴味瞬間飄了出來，引得小趙擴立刻湊了過來，眼睛瞪得圓圓的。
“挖雞蛋，小心燙！”郭芳文用樹枝撥開泥土，一個裹着黑灰的雞蛋露了出來，她用樹葉墊着撿起來，剛遞到身前，小趙擴就邁着小短腿跑過來：“芳文姐姐，我想吃雞蛋。”
楊月兒連忙上前把他抱住：“還燙呢，等晾涼了再吃，不然會燙到舌頭。”
這邊話音剛落，素玲也挖出了一個雞蛋，她把雞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灰，笑着逗小趙擴：“小趙擴，來姐姐這兒，姐姐這個雞蛋最香啦！”
小趙擴抱着楊月兒的脖子，歪着腦袋看素玲，又回頭望了望母親：“娘，放我下來，我想去素玲姐姐那裏。”
“傻孩子，雞蛋還燙着呢。”楊月兒耐心地哄着，“素玲姐姐會把雞蛋放涼，等下再給你吃。”
這時，其他師姐也陸續挖出了烤熟的雞鴨蛋，一個個裹着灰，卻擋不住誘人的香味。大家都拿着雞蛋逗小趙擴：“小趙擴，我這個雞蛋才最香！”
“來姐姐這兒，姐姐給你剝雞蛋！”
楊月兒拉着小趙擴的手，輕聲說：“擴兒，娘是不是跟你說過，有好東西要和大家一起分着吃？”
小趙擴點點頭，小腦袋晃了晃：“娘，我記得。”
“那咱們今天只能吃一個雞蛋、一條番薯、半個芋頭，好不好？”楊月兒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選要誰的雞蛋，但一定要有禮貌。剩下的留給姐姐們，娘也跟你一樣。”
小趙擴用力點頭：“娘，我記住了，放我下去吧。”
他從母親懷裏下來，小步跑到素玲身邊，又轉過身，對着其他師姐們認認真真地拱手行禮，奶聲奶氣地說：“謝謝姐姐們。我吃素玲姐姐的雞蛋，素玲姐姐好。”
師姐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素玲更是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連忙把他拉到身邊坐下，小心翼翼地剝雞蛋。雞蛋殼剝開來，金黃的蛋白冒着熱氣，香味更濃了。小趙擴接過雞蛋，卻沒有立刻吃，而是用小手把雞蛋掰成兩半，遞了一半到素玲嘴邊：“姐姐，你也吃。”
素玲心裏一暖，連忙擺手：“姐姐不餓，擴兒吃。窯裏還有好多，姐姐再挖一個出來吃。”
楊月兒看在眼裏，她挖出一個雞蛋，用樹葉包好，遞到素玲手裏：“剛挖出來的，你也吃一個。”
小趙擴見素玲也有了雞蛋，才捧着自己的那半雞蛋小口吃起來。可他只咬了一口，就抬頭看向楊月兒，發現母親手裏還沒有雞蛋，便邁着小短腿跑過去，把剩下的半塊雞蛋遞到她嘴邊：“娘，你沒有呢，你吃。”
楊月兒含着那半塊雞蛋，甜香在嘴裏散開，心裏更是暖得發燙。陽光透過鬆枝灑下來，落在一群人的笑臉上，這時其他土窯裏的番薯芋頭還在冒着熱氣，整個山坳裏都飄着香甜的味道，成了峨眉山秋日裏最溫暖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