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十七分，摩托艇在江大後門的廢棄碼頭靠岸。
這裏曾經是校辦工廠的貨運碼頭，二十年前就廢棄了。生鏽的起重機骨架矗立在岸邊，像巨獸的骸骨。碼頭上堆滿了腐爛的木材和廢棄的集裝箱，空氣中彌漫着水腥味和鐵鏽味。
陸離關掉引擎，摩托艇悄無聲息地滑到木樁之間。
“我們……真的要從這裏進去？”周浩看着遠處江大校園的圍牆，聲音裏滿是懷疑。
物理實驗樓在校園深處，距離後門至少兩公裏。現在是周五下午，校園裏到處都是學生和教職工，他們倆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樣子，一出現就會引起注意。
“不走正門。”陸離跳上碼頭，目鏡掃描周圍環境，“李教授的實驗室有一條秘密通道，連接舊校區的防空系統。蘇雨薇給的地圖上有標注。”
他調出實驗室的3D模型，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條路徑：“從這裏往北三百米，有一個廢棄的配電房。配電房地下，就是防空系統的6號入口。”
周浩咽了口唾沫：“聽起來像電影裏的情節。”
“現在我們的整個生活都像電影。”陸離檢查了一下裝備——目鏡電量還剩42%，手套完好，神經調節器穩定，“跟上。”
兩人穿過碼頭堆場，翻過一道破舊的鐵絲網，進入江大後山的樹林。這裏人跡罕至，落葉堆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沙沙的響聲。
下午四點半，他們找到了那個配電房。
一座磚砌的小平房，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門上掛着生鏽的鐵鎖。鎖已經被人破壞過——不是最近，切口處有雨水的鏽跡。
“有人來過。”陸離蹲下檢查。
“血鴉？”周浩緊張地四處張望。
“更早。”陸離用匕首撬開門鎖，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配電房裏一片漆黑，只有從木板縫隙透進來的幾縷光線。空氣中塵埃彌漫，地上有雜亂的腳印——新舊重疊，至少有三撥人先後到過這裏。
陸離的目光落在地面中央。
那裏有一個明顯的暗門痕跡，邊緣的縫隙比周圍淨，說明最近被打開過。
“等等。”周浩突然說，“陸哥，你看牆上。”
陸離轉身，目鏡的夜視模式照亮了牆壁。
牆上用噴漆畫着一個符號——一個圓圈，裏面是三條波浪線，像是某種圖騰。符號下方，用血紅的顏料寫着：
“見證者已死，真相永埋”
字跡很新，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這是什麼意思？”周浩的聲音發顫。
陸離沒有回答。他的推演能力正在瘋狂運轉，分析符號的構成、筆畫的順序、顏料的成分……
【符號分析：古楔形文字變體】
【含義：祭壇/獻祭/封印】
【顏料成分：人血（AB型，男性，年齡28-35）】
【關聯信息：與李教授遇害現場發現的符號相同（數據庫比對）】
見證者已死。
李教授就是那個“見證者”？
“我們得快點。”陸離蹲下身，找到暗門的拉環，“下面可能已經有人了。”
他用盡全力拉開暗門，一股冷風從下方涌上來，帶着地下特有的溼和黴味。下面是一道向下的鐵梯，深不見底。
陸離打開戰術手電，率先爬下去。
梯子向下延伸了大約十五米，底部是一條混凝土隧道，比之前的地下網絡更古老。牆壁上有五十年代的標語字跡：“深挖洞，廣積糧”“備戰備荒爲人民”。
隧道的走向與地圖吻合。
兩人在黑暗中前進，只有手電光束和目鏡的夜視光勾勒出通道的輪廓。走了大約十分鍾，前方出現一扇厚重的防爆門。
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數字鍵盤。
蘇雨薇給的密碼是：0713。
陸離輸入。
鍵盤亮起紅光，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錯誤？”周浩驚慌後退。
“不對。”陸離盯着鍵盤，“不是數字密碼。”
他想起蘇雨薇哼的那段旋律。四個音符，低沉而古老。
他閉上眼睛，將手放在鍵盤上。
不是輸入數字，而是……按照旋律的節奏敲擊。
第一個音符——按3。
第二個音符——按7。
第三個音符——按1。
第四個音符——按0。
3710。
防爆門發出液壓裝置的嘶鳴聲，緩緩向內打開。
門後不是實驗室，而是一個緩沖區。白色牆壁，消毒燈，空氣淨化系統還在運轉。牆上掛着實驗室守則，落款是“江城大學超常現象研究所，李清河，2022年3月”。
超常現象研究所。
不是物理實驗室。
陸離的心跳開始加速。
緩沖區盡頭是第二道門，玻璃材質，能看到裏面的景象。
那是一個寬敞的實驗空間，但一片狼藉。實驗台被掀翻，設備散落一地，文件紙張像雪花般鋪滿地面。牆壁上有焦黑的爆炸痕跡，還有……彈孔。
三個月前的現場，原封不動。
“這就是李教授遇害的地方？”周浩的聲音在顫抖。
陸離推開門走進去。
目鏡開始自動掃描環境，建立完整的現場模型。他的推演能力被觸發，開始重構三個月前的那一幕：
【現場重構啓動】
【時間：三個月前，凌晨2:17】
【事件：入侵者突破外部防線，6名安保人員陣亡（彈痕分析：5.56mm彈）】
【李清河教授位置：中央控制台（血跡噴濺模式分析）】
【致命傷：後腦槍傷（9mm，接觸射擊）】
【凶器：未在現場發現】
【入侵者人數：至少8人（腳印分析）】
【特殊痕跡：門口有符號標記（與配電房相同）】
畫面在陸離腦海中展開，清晰得可怕。
他看到李教授——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着白大褂，正拼命在控制台上輸入什麼。然後門被炸開，穿黑衣的入侵者沖進來，開槍，鮮血濺在屏幕上……
但有個細節不對勁。
李教授在中槍前，按下了某個按鈕。
控制台下方，一個隱藏的抽屜彈開了。李教授用最後的力量，把懷表扔進了抽屜，然後抽屜自動關閉，與牆壁融爲一體。
那就是懷表消失的原因。
“控制台。”陸離走向實驗室中央的那個金屬台子。
台子的表面覆蓋着涸的血跡，屏幕碎了，鍵盤上的按鍵掉了好幾個。但陸離注意到，鍵盤的“3”“7”“1”“0”四個鍵磨損得最嚴重。
3710，又是這個數字。
他嚐試按下這四個鍵，沒有反應。
“陸哥，你看這個。”周浩從一堆碎紙裏撿起一個燒焦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皮幾乎碳化了，但內頁還保留着部分字跡。陸離接過，小心翻開。
是李教授的研究筆記。
“2023年9月15：確認靈氣汐爲周期性現象，本次復蘇爲第七次。前六次均以文明崩潰告終。”
“2023年10月3：十二‘錨點’全球分布確認。中國境內有三個，江城是其中之一。”
“2023年10月22：成功接觸‘序列’系統。確認爲前代文明留下的‘文明延續協議’。綁定者不是被選中，是被犧牲。”
犧牲？
陸離翻到下一頁，字跡變得潦草：
“真相太可怕了。序列綁定者不是進化先驅，是祭品。十二個序列，對應十二個錨點的‘啓動燃料’。當所有綁定者覺醒到第三級，錨點就會完全激活，屆時……”
字跡在這裏中斷，紙頁被撕掉了。
陸離感到脊背發涼。
祭品？
燃料？
那他自己……
“陸離，有人來了。”周浩突然壓低聲音。
陸離抬頭，目鏡的掃描顯示，隧道裏有兩個快速接近的熱源。不是AEIA的標準裝備，也不是仿生體的生物信號。
是超凡者。
能量特征很特殊，一個熾熱如火，一個寒冷如冰。
“躲起來。”陸離拉着周浩躲到傾倒的實驗台後面。
幾秒後，兩個人走進實驗室。
一男一女。
男的大約三十歲，光頭，穿着無袖的黑色緊身衣，露出的雙臂上滿是火焰紋身。那些紋身在發光，隨着他的呼吸明暗變化。
女的看起來更年輕，二十五六歲，長發及腰，臉色蒼白得像死人。她穿着白色的長袍，赤着腳，腳踝上系着銀鈴，每走一步都發出清脆的響聲。
“就是這裏？”光頭男環視四周，聲音粗啞，“李老頭死的地方。”
“血鴉說鑰匙會來這裏。”白袍女的聲音空靈，“我們得在他之前拿到東西。”
“東西在哪？”
“推演序列的綁定者會知道。”白袍女的目光掃過實驗室，最後落在陸離藏身的實驗台，“因爲他已經在這裏了。”
被發現了。
陸離緩緩站起身，周浩跟在他身後，腿在發抖。
“兩個？”光頭男咧嘴笑了，“哪個是綁定者？”
“年輕的那個。”白袍女盯着陸離，“我能感覺到……他體內有‘回響’。”
光頭男活動了一下手腕，火焰紋身突然燃燒起來，真正的火焰包裹了他的雙臂：“小子，把李清河藏的東西交出來，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陸離的大腦在瘋狂推演。
【目標分析：男性-火焰控能力者，威脅等級B；女性-未知能力（疑似精神類），威脅等級B+】
【環境優勢：實驗室有滅火系統（可能被破壞）】
【劣勢：周浩無戰鬥能力，2對2（實際1對2）】
【最佳策略：分離兩人，逐個擊破】
“你們是清道夫的人？”陸離拖延時間。
“曾經是。”光頭男冷笑，“現在我們是‘自由超凡者’。血鴉那套規矩太麻煩了，我們想要的東西，直接拿。”
所以不是血鴉的手下。
是叛逃者，或者競爭者。
“李教授的東西不在這裏。”陸離慢慢後退，靠近控制台，“血鴉騙了你們。”
“那就用你的能力找出來。”白袍女向前一步，銀鈴輕響。
隨着鈴聲，陸離感到大腦一陣刺痛。那不是物理攻擊，是直接的精神沖擊——他的推演能力被打斷了，眼前閃過雜亂的畫面。
精神擾能力。
“周浩，跑！”陸離大喊，同時抓起地上的一個金屬燒杯，朝光頭男扔去。
光頭男隨手一揮，火焰將燒杯在半空中熔化成鐵水。但這一瞬間，陸離已經沖向白袍女——精神能力者通常身體脆弱。
他的判斷是對的。
白袍女顯然不擅長近戰，慌忙後退。但光頭男已經反應過來，一條火蛇從掌心射出，直撲陸離後背。
陸離的預知能力在精神擾下變得不穩定，只看到模糊的警告。他勉強側身，火焰擦過肩膀，戰術服瞬間焦黑，皮膚傳來灼痛。
“不自量力。”光頭男雙手合十，火焰在掌心凝聚成球，“這一發，送你去見李老頭——”
話音未落，實驗室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不是斷電，是有人切斷了電源。
絕對的黑暗。
“誰？！”光頭男的火球失去控制，在黑暗中炸開，照亮了瞬間的景象。
陸離看到，實驗室門口站着第三個人。
一個穿黑色作戰服的身影，臉上戴着防毒面具，手裏拿着一把造型古怪的。
AEIA的人？
不。
那人抬起槍口，沒有開槍，而是按下了某個按鈕。
超聲波。
人耳聽不到的高頻聲波席卷整個實驗室。白袍女尖叫一聲，捂住耳朵倒地——她的精神能力對聲音極度敏感。光頭男也好不到哪去，火焰失控地在他身上燃燒。
神秘人看向陸離，用戰術手語比劃：
“跟我走，現在。”
陸離猶豫了一秒。
但看到地上痛苦掙扎的兩個超凡者，他做出了決定。
他拉起周浩，跟着神秘人沖出實驗室。神秘人對地下網絡了如指掌，帶着他們在復雜的隧道裏快速穿梭。
五分鍾後，他們在一個安全的岔道停下。
神秘人摘下防毒面具。
陸離愣住了。
是鄭源。
那個AEIA的特殊現象研究組醫生。
“你……”陸離握緊匕首。
“聽我說，沒時間了。”鄭源喘着氣，“林靜已經知道你進入實驗室，她帶着‘獵犬’正在趕來。血鴉的人在外面埋伏，造物主的仿生體也從水路靠近了。這個實驗室馬上就要變成戰場。”
“你爲什麼幫我？”
“因爲李教授是我的老師。”鄭源的眼神復雜，“也是我的父親。”
陸離的呼吸一滯。
“你是……”
“養子。”鄭源苦笑，“他救過我的命，教我知識，把我帶進這個領域。三個月前他遇害時，我在外地執行任務，沒能趕回來。等我回來時，AEIA已經封鎖了一切，定性爲‘實驗事故’。”
他看向實驗室的方向：“我知道誰是凶手。不是清道夫，不是造物主，是AEIA內部的人。有人不想讓李教授公布真相。”
“什麼真相？”
“靈氣復蘇是一場收割。”鄭源的聲音低沉，“每五千年一次，高等文明通過‘錨點’收割地球文明的靈能精華。十二序列綁定者，就是他們選中的‘優質作物’。當綁定者成長到第三級，成熟了，就會被收割。”
陸離想起筆記裏的“祭品”“燃料”。
原來是真的。
“李教授發現了這一點，他想關閉錨點，切斷收割通道。但有些人……想要被收割。他們認爲這是進化的捷徑，是成爲高等文明一員的門票。”
鄭源從口袋裏掏出一枚芯片：“這是李教授留下的最後數據，需要推演序列第三級才能解鎖。裏面有錨點的位置，和關閉方法。”
他把芯片塞進陸離手裏：“你得活着離開這裏，成長到第三級，然後結束這一切。”
隧道深處傳來犬吠聲。
不是真的狗，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獵犬，AEIA的生物追蹤兵器。
“走這邊。”鄭源推開一道暗門，“直通地面，出去就是校醫院後門。蘇雨薇在那裏等你。”
“那你呢？”
“我留下來拖延時間。”鄭源重新戴上面具，“記住，陸離，別相信任何人。AEIA、清道夫、造物主、甚至蘇雨薇的家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你要找到自己的路。”
他推了陸離一把：“快走！”
陸離最後看了鄭源一眼，拉着周浩沖進暗門。
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鄭源的身影，也隔絕了越來越近的犬吠聲和……爆炸聲。
鄭源引什麼。
爲了給他們爭取時間。
暗門後是向上的樓梯，盡頭是一扇鐵門。陸離推開，刺眼的陽光照進來。
外面是校醫院的後巷，安靜得詭異。
一輛黑色SUV停在巷口，車窗降下，露出蘇雨薇焦急的臉。
“上車！”
陸離和周浩沖上車，SUV立刻發動，駛入街道。
“實驗室那邊……”周浩回頭看去。
校區的方向，濃煙開始升起。
然後是爆炸聲，連續的，劇烈的。
三股勢力，終於撞在了一起。
而陸離握着那枚芯片，感到它的重量。
真相的重量。
和責任的重量。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