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命運的周六晚上終於到來。
張偉，不，是“秦風”研究員，穿着周銳精心打理的“學術休閒風”戰袍（一件質感不錯的深藍色毛衣，搭配淺色襯衫領子，以及那副至關重要的金絲眼鏡），站在秦悅家高檔公寓的門外，臉色蒼白，呼吸急促，手裏拎着蘇婉幫忙挑選的果籃和茶葉，指尖冰涼。
“表表表表面等離子體共振…”他嘴唇無聲地翕動，進行着最後的記憶提取。
旁邊的秦悅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前最後叮囑：“記住，少說話，多微笑。答不上來的就推給我或者推給‘學術保密’。自然點，別像根木頭。”
門開了。一位氣質幹練、戴着眼鏡、面容與秦悅有幾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
“爸。”秦悅喚了一聲，語氣盡量自然，“這就是秦風。秦風，這是我爸。”
張偉，不，秦風，按照培訓手冊第一條，微微鞠躬（幅度經過蘇婉嚴格校準，不能太大顯得卑微，不能太小顯得傲慢）：“叔叔好，我是秦風。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聲音有點緊，但還算平穩。
秦父接過禮物，打量了他一下，點點頭，語氣不算熱絡但還算禮貌：“進來吧，不用客氣。她媽媽在廚房。”
公寓裝修是簡潔現代的風格，幹淨得幾乎有點冷感。秦母系着圍裙從廚房出來，同樣是一副知識分子的精明模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秦風”身上。
“阿姨好。”秦風再次鞠躬。
“哎，好，小秦是吧？常聽小悅提起你，快坐快坐。”秦母笑容標準，但眼神裏的審視絲毫未減。
“明婉”遠程支援中心（臨時微信群）同步啓動。
[周銳：進去了進去了！信號怎麼樣？張哥聲音穩不穩？]
[蘇婉：@張偉 深呼吸，記得微笑。秦母看起來比較關鍵。] [李明遠：遵循應答策略，控制語速。]
寒暄過後，四人落座。晚餐菜肴精致，但氣氛微妙地有些緊張。
最初的問題都在預料之中。
秦父：“小秦是搞材料研究的？具體哪個方向？” 秦風（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主要做生物相容性塗層，特別是在心血管支架方面的應用嚐試。”（成功拋出專業領域）
秦母：“哦？那和醫學聯系很緊密啊。現在做到哪個階段了？動物實驗？” 秦風（稍作思考狀）：“還在前期探索，主要集中在材料表征和體外細胞實驗階段。動物實驗的倫理審批比較嚴格，流程會長一些。”（完美避開細節，強調嚴謹）
[周銳：奈斯！標準答案！]
[蘇婉：很好！語氣再放鬆一點點就更好了。] [李明遠：保持。]
張偉漸漸找到一點感覺，雖然心跳依舊很快，但至少大腦沒有完全空白。他牢記“少說話”的原則，回答簡潔，偶爾配合蘇婉培訓的微微點頭和若有所思的表情。
秦悅在一旁適時地插話，幫他擋掉一些過於深入的問題，或者巧妙地把話題引向別處。兩人偶爾有一些眼神交流（經過排練），看起來倒真有幾分情侶間的默契。
然而，危機總在不經意間降臨。
秦父似乎對“秦風”的沉穩和低調頗有好感，聊着聊着，忽然問了一句：“小秦啊，我看你性格很踏實，不像現在有些年輕人那麼浮躁。很好。平時除了搞科研，有什麼業餘愛好嗎？下棋？運動？”
這個問題…培訓手冊裏有準備！張偉心裏一鬆，立刻按照背誦的內容回答：“比較喜歡爬山和閱讀。爬山能讓人安靜，閱讀是職業習慣，看看專業文獻和相關領域的書籍。”（安全、健康、符合人設）
秦父點點頭，看似隨意地接了一句：“哦？也看小說嗎？我最近剛看了本《三體》，挺有意思，你們搞科學的怎麼看裏面那些設定？”
《三體》？？！
張偉的大腦嗡的一聲！手冊裏沒準備這個！他根本沒看過《三體》！周銳給的突擊書單裏也沒有！怎麼辦？實話實說沒看過？會不會顯得很無知很無趣？胡亂評價？風險更大！
遠程群裏也瞬間炸鍋。 [周銳：我靠！超綱了！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蘇婉：怎麼辦？說沒看過？還是泛泛而談？] [李明遠：勿慌。可答：‘久聞大名，但最近忙於課題還沒來得及細讀，聽說硬核設定很多。’ 將話題拋回給提問者。]
就在張偉準備照着李明遠的提示開口時，秦悅搶先一步，笑着嗔怪道：“爸！您就別考他了！他那個項目正到關鍵期，天天泡實驗室，哪有時間看閒書啊？我都抱怨好幾次了！”她說着，看似自然地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張偉的腿。
張偉立刻閉嘴，配合地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工作狂”笑容。
秦父被打斷，也沒再追問，只是笑了笑：“年輕人忙事業是好事。”
危機似乎化解了。
但李明遠在手機那頭卻微微皺起了眉頭。秦悅的救場很及時，但某種程度上，也打斷了一次“秦風”展現真實反應（即使是不完美反應）的機會。過於完美的、滴水不漏的回答，有時候反而會缺乏“人味兒”，顯得不真實。
果然，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秦母，放下筷子，看着“秦風”，忽然問了一個看似家常卻極其刁鑽的問題：“小秦啊，你和小悅也處了一段時間了。我們家小悅呢，從小被我們慣壞了，性子急，有時候還有點小脾氣。以後要是她鬧別扭了，你打算怎麼哄她啊？”
致命一擊！
這個問題完全跳出了專業領域，直擊情感核心，而且是極其私人的、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感處理問題！任何預設的、理論化的回答都可能顯得假大空或者不貼心！
遠程群裏一片死寂。 連周銳都發了一串省略號。 李明遠的手指停在輸入框上，一時也無法給出完美策略。
張偉徹底懵了。大腦裏的“表面等離子體共振”和所有標準答案全部消失。他張了張嘴，感覺額頭開始冒汗。
秦悅也緊張起來，這個問題的風險太高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要穿幫的時刻，張偉看着面前精致的餐具，腦海裏突然閃過的，不是培訓內容，而是…林薇。
是林薇因爲他那句“後現代解構主義心形”而錯愕又好笑的眼神。 是林薇不小心靠在他肩上後醒來的慌亂和羞澀。 是畫展走散後，她回來找到他時的那句“不好意思”。
那些笨拙的、真實的、甚至有點糟糕的互動片段，此刻卻像救命稻草一樣涌現出來。
他抬起頭，眼神因爲回憶而稍微柔和了一些，帶着一種未經設計的、純粹的窘迫和真誠，磕磕巴巴地開口：
“我…我其實不太會哄人…可能…會有點笨…” 他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就…先聽着？讓她說？…然後…看看她是不是累了，或者餓了…林…呃，小悅她…好像忙起來就容易忘記吃飯…maybe帶她去吃點兒她喜歡的…或者…就安安靜靜陪着她？”
他完全脫離了“秦風”的劇本，用的是張偉式的思維和語氣，甚至差點說漏嘴叫出“林薇”的名字。回答得毫無技巧，甚至有點語無倫次，但那份手足無措的真誠和細節關注（記得她忙起來不吃飯），卻意外地打動人心。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秦母愣了一下，嚴肅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鬆動。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女兒。
秦悅也愣住了，她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不是油滑的承諾，不是理論化的說辭，而是一種…笨拙卻實在的關心。她心裏某處微微一動，下意識地避開了母親的目光。
連秦父都若有所思地多看了“秦風”一眼。
遠程群裏，周銳率先反應過來： [周銳：臥槽！張哥！神級臨場發揮！直球打敗魔法！]
[蘇婉：天啊…他…說得真好…] [李明遠：…超出預期。]
李明遠看着手機屏幕上張偉那磕磕絆絆的“真情流露”，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次精心策劃的、理論上完美的表演，差點因爲一個超綱問題而崩盤。
最終挽救局面的，卻是一個完全非計劃的、甚至暴露了另一個女孩名字的、笨拙而真誠的回答。
科學…似乎又一次在情感的復雜性和隨機性面前，顯露出了它的邊界。
而這一次，李明遠清晰地感覺到，那條邊界之外的世界，或許比他一直研究的、可以規劃和構建的世界，更加鮮活，也更加…動人。
家宴還在繼續，但氣氛似乎悄然發生了變化。
“秦風”這個虛構的角色，因爲張偉一次意外的“出戲”，反而仿佛被注入了一絲真實的靈魂。
李明遠放下手機，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在想，如果換做是他，被問到一個關於“如何哄蘇婉”的問題…
他的標準答案，會是什麼？
他發現，自己竟然…答不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