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過去,黑石村表面恢復了往日的節奏,但緊繃的氣氛如同無形的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岩叔的傷勢在高等愈合藥劑的殘餘效力下穩定好轉,已經能在屋內緩慢走動,但距離恢復戰力遙遙無期。村口的瞭望和夜間的守夜成了新的慣例,雖然武器簡陋,但至少不再是毫無防備。
李凡左臂的傷口已結痂脫落,留下了一道粉色的新疤。他大部分時間待在自己的草棚和試驗田裏,眼神比以往更加沉靜,也更加銳利。
他知道,必須行動了。被動等待只會讓危機再次降臨。
這天傍晚,他叫來了大河和岩叔。三人在岩叔的小屋裏,門窗緊閉。
“大河哥,岩叔,”李凡壓低聲音,神色嚴肅,“我們需要有人去一趟鎮上。”
大河聞言,身體下意識地繃緊,臉上掠過一絲恐懼。那日傭兵凶神惡煞的模樣和岩叔浴血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李凡理解他的恐懼,繼續道:“不是去打探那些傭兵的消息,他們……應該不會出現了。”他頓了頓,跳過這個無法解釋的問題,“我們需要了解鎮子最近的動靜,有沒有關於我們村子的風言風語。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采購一些東西。”
他拿出一個小皮袋,裏面裝着從山神廟那四個傭兵身上搜刮來的所有銅鴉和銀鹿,以及少量村民平日積攢的、最不起眼的銅幣。那枚月光幣,他提都沒提。
“這些錢,你帶上。主要辦三件事:第一,買鹽,越多越好,這是我們最缺的。第二,去鐵匠鋪問問,有沒有廢棄的、便宜的舊刀劍或者箭頭,哪怕只是半截鐵片也行。第三,去雜貨店,看看有沒有除了黑麥和豆子之外的其他種子,任何看起來不一樣的,或者據說產量高一點的,都少量買一點回來。”
李凡的要求很明確,也盡量低調。大量購鹽是生存必需,打聽舊武器是無奈之舉下的防御需求,尋找新種子則是爲了未來的發展。這些都符合一個受驚之後想要自保和改善生活的小村子的邏輯,不會過於引人注目。
大河仔細聽着,將每一個要求重復了一遍,確認無誤。他雖然憨厚,但並不笨,知道這次任務關系重大。
岩叔靠在炕上,補充道:“大河,記住,多看多聽少說話。別去酒館,別跟人起沖突。買完東西就立刻回來,不要在任何地方逗留。如果有人問起村子,就說遭了狼災,死了牲口,人心惶惶,別的什麼都別說。”
“我明白,岩叔,小凡,你們放心。”大河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錢袋仔細地藏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大河就在李凡和岩叔凝重的目光中,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灰岩鎮的路。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帶着全村的期望和擔憂。
送走大河,李凡的心並未放鬆。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而且是充滿不確定性的一步。他將注意力轉回自己的“試驗田”和腦海中的知識寶庫。
土豆和紅薯的長勢讓他欣慰,綠意盎然,預示着未來的收獲。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奧蘭多的“投資”像一把懸頂之劍,他必須展現出相應的“價值”。
他需要立刻開始做一些什麼,一些能切實改善現狀、又能爲他後續可能拿出的更多“知識”做鋪墊的事情。
他的目光掃過村莊。貧窮、肮髒、落後。村民們面黃肌瘦,孩子們身上常有跳�虱子,簡單的傷口感染都可能致命。衛生條件極差。
“就從這裏開始吧。”李凡做出了決定。改善衛生能減少疾病,提高勞動力和戰鬥力,而且相對容易實現,不那麼起眼。
他需要的材料很簡單:草木灰、水、以及一點油脂(如果可能的話)。
他首先找到村裏最年長的幾位婦人,她們負責管理大家的飲食和簡單的家務。李凡沒有直接命令,而是用請教和商量的口吻。
“婆婆,我看孩子們身上老是癢,抓破了容易生病。我以前聽路過的一個老行商說過一個土法子,用特定的灰和水混合,搓洗身子和衣服,能去污去蟲,還不傷皮膚,您看我們要不要試試?”
老婦人們將信將疑,但出於對李凡“找來神藥救了岩叔”的信任,還是答應試試。李凡讓她們收集各家灶膛裏燒完冷卻的草木灰。
然後,他找了一個廢棄的大陶罐,開始演示。
他將草木灰倒入罐中,加入清水,不斷攪拌,然後靜置沉澱。取上層清澈的灰水溶液——這就是最原始的鹼液。他找來一些村民們平日舍不得用的、略帶腥味的動物油脂(是從偶爾獵到的野獸脂肪中熬出來的,量很少),小心翼翼地將油脂加熱融化,然後緩慢地倒入鹼液中,一邊倒一邊用一根木棍朝着一個方向不停地攪拌。
這是一個枯燥而需要耐心的過程。周圍的村民好奇地看着,不明白李凡在做什麼。油脂和灰水混合後,漸漸變得粘稠,顏色也變成了淡淡的乳黃色。
李凡的手臂酸麻不已,但他堅持着。他知道,這是最簡陋的皂化反應。只要比例大致沒錯,持續攪拌足夠的時間,就能得到最原始的肥皂——雖然雜質很多,去污力也無法與現代肥皂相比,但比起直接用清水或灰搓洗,已是天壤之別。
終於,混合液變得足夠粘稠,李凡將其倒入幾個破開的竹筒裏,放在陰涼處等待凝固。
“這叫‘清潔膏’,”李凡對圍觀的村民解釋,“等它變硬了,洗手、洗澡、洗衣服的時候,用一點,搓出沫子,會比現在洗得幹淨很多,能趕走一些蟲子。”
村民們面面相覷,依舊半信半疑,但李凡之前的成功讓他們願意等待“奇跡”的發生。
做完這些,李凡又開始琢磨另一件事:肥料。
村裏的土地之所以貧瘠,除了種子退化,更重要的是不懂得施肥,只是簡單地輪作和休耕,效率低下。他無法立刻弄出化肥,但堆肥是可以做到的。
他召集了孩子們,給他們一個“任務”:去收集牲畜的糞便(村裏有幾只瘦弱的山羊和雞)、腐爛的落葉、雜草、以及各家各戶的廚餘(雖然很少)、還有燒火剩下的灰燼。在村子邊緣劃出一小塊偏僻的空地,教他們將這些材料一層層堆積起來,蓋上泥土,定期澆水翻動。
“這是在制造‘地力丸’,”李凡對好奇的大人們解釋,“讓這些廢物慢慢腐爛發熱,變成黑乎乎的肥土,明年撒到地裏,能讓莊稼長得更壯。”
這個說法比“清潔膏”更容易被理解,畢竟農民對土地的力量有着本能的渴望。雖然同樣持懷疑態度,但收集垃圾廢物並不費事,不少人也願意跟着試試。
李凡親自動手,帶領着孩子們和少數感興趣的村民,熱火朝天地搞起了堆肥。汗水浸溼了他的衣衫,泥土弄髒了他的手腳,但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這是將知識轉化爲實際生產力的第一步,微小,卻腳踏實地。
幾天後,竹筒裏的“清潔膏”凝固了。李凡取出一塊,當着衆人的面,用它搓洗一件沾滿污漬的舊衣服。豐富的泡沫(相對於這個時代而言)和明顯更強的去污能力,讓圍觀的婦人們發出了驚奇的嘖嘖聲。
雖然這東西帶着一股淡淡的怪味,手感也粗糙,但效果是實實在在的!很快,“清潔膏”成了村裏的緊俏貨,婦人們紛紛來找李凡學習制作方法。個人衛生和環境衛生開始有了極其細微但確實存在的改善。
而堆肥坑也開始散發出熱量,意味着發酵正在順利進行。希望,仿佛真的在這些最卑微的泥土和灰燼中孕育。
就在李凡忙於這些基礎改造時,大河回來了。
他是在一個黃昏時分回到村子的,風塵仆仆,臉上帶着疲憊,但眼神中卻有一絲完成任務後的放鬆。
村民們立刻圍了上去。李凡和岩叔也第一時間趕到。
“鎮上怎麼樣?” “有人打聽我們嗎?” “東西買到了嗎?”
大河先猛灌了幾口水,才喘着氣匯報:“鎮上……好像沒什麼特別,沒聽到有人議論我們村。鹽買到了,價格又漲了點,但我按小凡說的,分了幾家店買的,沒引起注意。”
他放下背上的口袋,裏面是寶貴的鹽袋和一些用油紙包着的、奇形怪狀的種子。“這些種子,雜貨店老板也說不清是啥,說是行商落下的,便宜處理了。”
接着,他臉上露出一絲沮喪和後怕:“舊武器……我問了好幾家鐵匠鋪,他們一聽就擺手,說男爵府有令,廢舊鐵器都要回收重鑄,嚴禁私下買賣。我多問了兩句,差點被鐵匠鋪的學徒當成探子轟出來……只好趕緊走了。”
李凡和岩叔對視一眼,心中一沉。霍格稅務官和卡爾隊長加強了對鐵器的管控!這無疑增加了未來獲取武器的難度。
大河又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竟然是幾塊大小不一的深灰色、帶着蜂窩狀孔洞的石頭,還有一小袋灰白色的粉末。
“這是我在鎮外一個廢棄的石灰窯附近撿的,”大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看這石頭怪輕的,粉末聞着也怪,想着小凡你老喜歡琢磨稀奇古怪的東西,就……就帶回來了點,沒用我就扔了。”
李凡的目光落在那些石頭和粉末上,瞳孔猛地一縮,心髒幾乎漏跳了一拍!
那石頭……是浮石? 那粉末……是石灰?!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名詞:水泥、灰漿、建築材料、簡易防御工事、改良土壤酸鹼性……
一個更大膽、更驚人的計劃,在他心中驟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