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嶺的第四天，是在一片愁雲慘淡和此起彼伏的“噗噗”聲中開始的。
土匪窩裏，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不少土匪臉色發青，雙腿發軟，捂着肚子來回奔跑於營寨和樹林之間，戰鬥力大打折扣。
“豹爺……不……不行了……弟兄們都快拉虛脫了……”一個小頭目有氣無力地匯報，自己也是面色蠟黃，“水……水有問題！”
“穿山豹”張豹本人也是中招者之一，他強忍着腹中絞痛，臉色鐵青，一拳砸在木桌上：“媽的！陰險！卑鄙！有本事真刀真槍幹一場！盡玩這些下三濫的玩意兒！”
他到現在連官兵的主力在哪、有多少人都沒摸清楚，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敵人，各種稀奇古怪的招數層出不窮，讓他憋屈得快要爆炸。
“豹爺，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啊！”另一個頭目憂心忡忡，“弟兄們沒吃沒喝，還天天拉肚子，人心都快散了！要不……咱們從後山那條秘道先撤出去避避風頭？”
張豹眼神閃爍，後山那條秘道是他最後的保命底牌，極其隱秘，連通着山外一條荒僻峽谷。他確實動搖了。
山下，秦天聽着觀察哨傳回來的消息，樂了。
“效果比預想的還好。”他摸了摸下巴，“看來我這半吊子草藥知識沒白學。老狗，記一功，回頭給你弄點真正的止瀉藥。”
老狗苦着臉：“參謀，功勞就算了，您那方子……勁兒也太大了點，咱自己人可千萬別誤食。”
“放心，給你們用的是加強版金瘡藥，拉不了。”秦天開了句玩笑，隨即正色道，“他們被這麼一折騰，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困守孤寨，餓死渴死；要麼，就得冒險從我們不知道的密道跑路。”
他再次攤開陳默的地圖，手指點在幾處可能存在隱秘路徑的區域：“觀察哨重點盯住這幾個方向。尤其是……這裏。”他的手指最終落在一條極其隱蔽的、幾乎被植被覆蓋的峽谷入口標記上。
“豹爺脾氣爆，吃了這麼大虧，肯定不會甘心就這麼灰溜溜跑了。我猜，他多半會想臨走前反咬我們一口，找找場子。”秦天分析道，“莽哥，你帶主力，埋伏在這個峽谷出口外三裏處的亂石灘，那裏地勢開闊，適合打殲滅戰。”
“好！”孫莽現在對秦天的判斷幾乎言聽計從。
“老狗，你帶幾個機靈點的，身手好的，跟我走。”秦天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咱們去給他們‘送行’，得熱情一點，不然顯得咱北靖城的人不懂禮數。”
老狗和幾個被點名的老兵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年輕的參謀又要搞什麼新花樣。
午後，峽谷深處。
一隊垂頭喪氣、步履蹣跚的土匪，在張豹的帶領下，正沿着狹窄的秘道艱難前行。隊伍拉得老長，不少人還在不時捂着肚子，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張豹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確實打算從秘道撤離，但也確實不甘心。他計劃出了峽谷，稍微休整一下，就帶還能打的弟兄殺個回馬槍，至少要把那股一直在後面放冷槍的“老鼠”揪出來碎屍萬段！
就在隊伍最前頭幾人即將走出峽谷口時——
轟！轟！
幾聲不大的爆炸突然在前方谷口響起，並非針對人，而是炸塌了一些碎石，暫時阻塞了出口！
“有埋伏！”土匪們頓時一陣騷亂，驚慌地尋找掩體。
張豹心裏也是一驚，但看到只是阻塞出口，而非猛烈攻擊，又稍微定了定神，怒吼道：“慌什麼！小股敵人！想拖住我們！弟兄們，給我沖出去！宰了他們！”
他判斷對方人不多，只是想阻撓他們撤離。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咻——啪！
一枚信號彈突然從側面的山崖上尖嘯着升空，在空中炸開一團醒目的紅色煙幕。
緊接着，更讓土匪們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側面一處陡峭的崖壁上，出現了幾個身影。爲首的那個年輕人，甚至沒有隱蔽，就那麼大咧咧地站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手裏拿着一個簡陋的鐵皮喇叭（秦天臨時用鐵皮卷的）。
“下面‘穿山豹’的朋友們！你們好哇！”秦天清朗的聲音通過喇叭放大，帶着一股戲謔在山谷中回蕩，“這麼着急走幹嘛？是我們北靖城招待不周嗎？怎麼也不打聲招呼？太不夠意思了吧！”
張豹和所有土匪都懵了！這唱的是哪一出？
秦天繼續喊話，語氣誠懇得像是在挽留老朋友：“你看，你們來都來了，也不多住幾天？我們這蒼雲嶺山清水秀，空氣清新……雖然最近水質可能稍微有點問題，但我相信以各位好漢的體魄，肯定能適應！”
土匪們：“……”適應你大爺！
有土匪氣得舉槍要打，卻被身邊人拉住——距離太遠，又在陡崖上，根本打不中。
“哦對了！”秦天仿佛剛想起來，“聽說豹爺您脾氣不太好？是不是這兩天沒睡好，上火？我這兒特意給您準備了點清熱去火的‘好東西’！”
說着，他朝後面一揮手。
老狗和幾個老兵忍着笑，拿出幾個陶罐，用繩索吊着，緩緩放了下去，正好懸在土匪隊伍頭頂上方不遠的高度。
“一點小小心意！自家熬的涼茶！清熱解暑，專治各種不服……哦不，是專治上火！”秦天的聲音充滿了“關切”，“豹爺，您可一定要嚐嚐！千萬別客氣！”
張豹氣得渾身發抖，血往頭上涌，他這輩子沒受過這種羞辱！“打！給我把那些罐子打碎！”他咆哮着。
幾個土匪舉槍瞄準——
砰！砰！
罐子應聲而破！
然而，裏面裝的根本不是什麼涼茶，而是……一種混合了辣椒粉、石灰粉、以及某種極其刺鼻的植物汁液的粉末！
噗——！
粉末漫天飄灑而下，如同下了一場詭異的霧！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嗆死我了！”
“阿嚏！阿嚏！”
下方的土匪頓時倒了一片，眼淚鼻涕橫流，咳嗽聲、噴嚏聲、慘叫聲響成一片，徹底亂成了一鍋粥！這玩意兒殺傷力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哈哈哈哈！”山崖上，老狗和幾個老兵看着下面的慘狀，終於忍不住爆笑起來。他們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沒這麼痛快過！
張豹也被嗆得連連咳嗽，眼睛通紅，他幾乎要瘋了，徒勞地對着山崖上嘶吼：“鼠輩！藏頭露尾！有本事下來決一死戰！”
秦天拿着喇叭，語氣無辜：“豹爺，您這就不講道理了。我好心給您送涼茶降火，您不領情就算了，怎麼還罵人呢？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一轉，帶着一絲冰冷的戲謔：“再說了，決一死戰？您配嗎？”
“你！”張豹氣得差點吐血。
就在這時，峽谷出口方向，突然傳來了密集而激烈的槍聲！顯然是孫莽的主力伏擊戰打響了！
張豹臉色劇變，這才明白自己徹底中了圈套！對方的目的根本不是阻攔，而是把他們逼進預設的伏擊圈！
“撤！快往後撤！”他聲嘶力竭地吼道，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了。
然而，隊伍前後都被堵住，中間還彌漫着刺激性粉末，土匪們早已魂飛魄散，毫無鬥志，只顧着抱頭鼠竄，互相踩踏。
山崖上，秦天看着下面的混亂，放下了喇叭，對老狗道：“行了，戲看完了。剩下的，交給莽哥打掃戰場。咱們該去‘迎接’一下可能來的‘鄰居’了。”
他之所以選擇這種看似兒戲的羞辱方式，不僅僅是爲了激怒張豹，更是爲了制造足夠大的動靜和混亂。他要看看，徐世錚口中的“漠北鄰居”，到底會不會被吸引過來。
果然，就在峽谷伏擊戰接近尾聲，孫莽開始清剿殘匪、抓捕俘虜時，一隊約三十人的騎兵，風馳電掣般從北面的戈壁灘方向沖了過來！
這些騎兵穿着皮襖，戴着裘帽，挎着彎刀和馬槍，動作彪悍，眼神凶狠，與北靖城的軍隊風格迥異，正是漠北部落的騎兵！
他們顯然是被蒼雲嶺持續一天的爆炸、煙霧以及剛剛激烈的槍聲吸引過來的。
爲首的一個頭目，看着峽谷口一片狼藉、土匪死傷遍地的場景，又看了看正在打掃戰場的孫莽部隊，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貪婪。他勒住馬，用生硬的官話高聲喝道：“你們是哪部分的？敢在我們兀良哈部的草場動刀兵？”
孫莽臉色一凝，握緊了槍。隊員們也迅速戒備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着輕鬆的笑意：
“喲，我說怎麼這麼大動靜，原來是兀良哈部的朋友來了。”
秦天帶着老狗幾人，從一側的山坡上緩步走了下來。他臉上帶着笑，仿佛來的不是凶悍的異族騎兵，而是串門的鄰居。
“失敬失敬。”秦天拱了拱手，語氣客氣，眼神卻銳利地掃過那隊騎兵，“我們乃北靖督軍府麾下，奉命清剿盤踞在此、危害商旅的匪患。怎麼，這蒼雲嶺一帶，何時成了兀良哈部的草場了？我記得，界碑還在北面三十裏之外吧？”
那漠北頭目被秦天不卑不亢的態度和精準的地界說法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他盯着秦天：“你們漢人官員，就是牙尖嘴利！這些土匪……他們搶來的財物呢？”
果然，是沖着這個來的。秦天心裏冷笑。
“財物？”秦天露出驚訝的表情，“這幫窮土匪，哪有什麼財物？就些破銅爛鐵，勉強夠彌補我們這次剿匪的軍費消耗。怎麼，兀良哈部也對這點破爛感興趣？”
他這話半真半假，土匪確實有些積蓄，但大部分都被秦天讓孫莽第一時間控制並隱藏起來了。
漠北頭目眼神閃爍，顯然不信，但又找不到發作的理由。他盯着秦天看了半晌，忽然獰笑一聲：“牙尖嘴利的小子！我記住你了！我們走！”
說完，悻悻地一揮手，帶着騎兵隊卷起一片煙塵，向北而去。
孫莽這才鬆了口氣，走到秦天身邊：“天哥，這幫漠北蠻子，越來越囂張了！”
秦天看着遠去的煙塵，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眼神變得深沉：“看來，徐大帥給我的這份‘美差’，驚喜還不止一個啊。”
他成功剿滅了土匪，初步建立了威信，收獲了實際利益（土匪的積蓄），但也確實如徐世錚所“願”，觸碰到了漠北勢力敏感的神經。
未來的路，似乎更加復雜了。但秦天非但沒有畏懼，反而感到一種挑戰帶來的興奮。
“莽哥，打掃戰場，統計戰果和繳獲。特別是……留意有沒有和漠北那邊來往的信物或者證據。”
“明白！”
蒼雲嶺的風，吹動着秦天的衣角。他站在那片剛剛經歷戰火與鬧劇的土地上，目光再次投向了北方更廣闊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