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提着裙子，向着前方假山高處的亭子，歡喜奔去。
殷素柔循着那個方向看去，一眼便認出涼亭中人的身影。
是蕭鬱。
她不想見他，免得徒增尷尬。
便對雪鳶公主道：“兩位殿下與元昭太子一別數年，一定有許多話要說，我就不打擾了。”
她想告退。
誰知，雪鳶公主卻道：“不必。其實也沒什麼話說。父皇兒女衆多，我與皇長兄，自幼也不曾說過幾句話。那麼多公主裏，只有棠梨不分輕重，整日粘着他罷了。”
“哦，原來是這樣……”殷素柔便也不方便將公主一個人丟在這兒了。
雪鳶：“對了，咱們剛才說到哪裏了？”
殷素柔只得陪在她身側，“剛才我們說到戰魔焚川一戰成名。”
她希望通過旁敲側擊，能多搜集一些對手的消息，或許能幫助父帥奪回兄長的遺骨。
雪鳶笑道：“所謂一戰成名，不過是因爲焚川只打過五年前的那一場大戰，之後，聽說受了重傷，經脈俱毀，未能再出征了。”
“只打了一場？”殷素柔不禁心裏犯了個嘀咕。
什麼樣的人，第一次領兵出征，就讓父帥險些不敵，還令兩個哥哥有去無還……
“只一場，就賠上了太子，如今又搭進來我們兩個公主，你說誰敢還讓他出戰？”雪鳶自嘲地掩着唇笑。
笑得有些淒涼。
殷素柔沉默了一會兒。
大家都是戰火之下的可憐人。
她又道：“我聽人說，戰魔焚川雖然戰場上手段殘忍，無所不用其極，但生得瘦小，且極爲醜陋，以至於頭戴鬼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她腦海中，已經有了一個黑瘦佝僂，面目可憎的猴子樣兒。
雪鳶對這些話題並不感興趣，“誰知道呢，反正敗軍之將，在北昊，沒人願意提起。他的那支焚川大軍，也只有龍雀將軍還在統領，被父皇扔在邊境，不準還朝。”
正說着，蕭鬱被棠梨公主挽着手臂，給拉了下來。
棠梨顯然十分興奮，“你們在聊什麼？”
雪鳶無聊道：“她還在問關於焚川的事，都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雪鳶眨眨眼，“郡主對戰事這麼感興趣，倒是可以多與我皇兄聊聊，他當時在軍中……”
話沒說完，被蕭鬱掐了。
殷素柔目光唰地移向蕭鬱。
五年前那場大戰，他就在軍中？
難怪他什麼都不說，或許他從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
她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我最近身子不爽利，恐怕再陪下去，會擾了三位殿下的雅興，失陪了。”
她轉身就走。
蕭鬱忽然高聲喚她：“妙儀郡主，明晚夜宴，來麼？”
“帶着你府上的十七個美人去吧。”
蕭鬱沒再說什麼。
雪鳶用帕子掩着唇，看了她皇兄一眼，涼涼嘲笑。
-
次日，宮中四處都在張燈結彩，籌備夜宴。
這場宴席，關系到兩國聯姻是否成功，兩位公主冊封如何，以及北昊太子能否歸國，事關重大。
滿朝文武，皆攜家眷前往。
鳳慈宮中，建明帝來了。
太後將左右屏退，母子倆關上門說話。
建明帝拿出一封信，遞給蘇太後。
太後只看了一眼，瞳孔驟然一縮：“怎麼可能？”
建明帝：“兒也不信，但是，這封信上，有北苑王的印信，消息數次被人攔截，遲遲送不過來，這次的使團中有北苑的人，才能親自送到朕的手上。幸好，一切尚且來得及。”
蘇太後：“那麼接下來，皇帝打算怎麼辦？”
建明帝沉吟了半晌：“五年，原本，朕還想息事寧人，給他一條活路。如今看來，此人，絕對不可以活着離開南燕！”
蘇太後手中佛珠一顆一顆過：“可若強取，未必有十成的把握。況且，公然動手，必定會成爲邊境那五十萬大軍興師問罪的理由。”
建明帝：“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明火執仗。今晚的使團中，會有人動手，北苑王也不願看到他活着回到北昊！”
蘇太後保養地極好的手，戴滿珠寶，佛珠過得更快：“可若是失敗呢？”
建明帝沉默，做了個補刀的手勢。
他臨行前，又問：“對了，妙儀準備得怎麼樣了？”
太後的佛珠頓住：“她還小，藏不住心思，事前知道的越少越好。”
“嗯。”皇帝走了。
……
蘭心殿中，殷素柔在梳妝。
她不情願地看着鏡中的自己。
春熙嬤嬤勸道：“太後娘娘命姑娘陪伴兩位公主，也不是什麼難事，姑娘若總是使小性子，會顯得不知進退。太後是太後，不是娘親，自古伴君如伴虎，姑娘還當小心謹慎，爲自己多考慮。”
旁人不知，殷素柔只是不想見到蕭鬱而已。
她也什麼都不能說，只是默默點了頭，又對着鏡子，給自己捏了個笑臉。
宴席間，滿朝文武，達官顯貴已經陸續就坐。
殷素柔扶着太後出席時，衆人齊聲拜見，就見上將軍府的席位上，赫然是林氏和殷婉蓉鳩占鵲巢。
本來她一個妾室和庶出女，是萬萬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裏的。
也不知又怎麼招搖撞騙，舉着父帥和太後的幌子，混了進來。
殷素柔對上殷婉蓉平身時的目光，發現她不似從前那般矯揉造作了。
目光中充滿了怨毒。
殷素柔心裏犯了個嘀咕，多了個防範。
再看另一邊，裴玄清也隨相國及夫人重新落座。
裴玄清見小柔站在太後身邊，正看向自己，立刻報以討好的微笑。
他在北山秋訓的事，被家裏知道後，給狠狠揍了一頓。
爲了個不入流的庶女，與上將軍嫡女，太後的養女對立，甚至差點鬧出人命，是不是傻的？是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是腦子白長了？
太後不追究，是給他爹面子，不代表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裴家想要官運綿長，屹立不倒，望遍京城，還有哪個女子比殷素柔更適合做嫡長媳？
所以，他以後必須加倍討好殷素柔。
裴玄清拼命向殷素柔搖尾巴的樣兒，落入殷婉蓉眼中，她那一雙微紅的眼睛，目光更加幽怨惡毒。
建明帝駕到後，宣北昊使團覲見。
滿殿百多號人，齊刷刷向殿外望去，見六十六名使者在前，護送兩位公主進殿，大使宣讀國書。
剛念到關於太子還朝那一段，就聽着外面一片花枝招展，鶯鶯燕燕。
蕭鬱帶着燕朝送給他的那十七個美人，姍姍來遲了。
殷素柔：……
她那天隨口說了一句，讓他帶他的美人來赴宴。
他就全都帶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