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頭頂混凝土地板上緩慢移動,像獵食者繞着囚籠打轉。擴音器裏的聲音消失了,但壓迫感更重了——沉默的等待往往比直接的威脅更折磨人。
V背靠樓梯口旁邊的牆壁,槍口對準上方黑暗。米蘭達守在另一側,呼吸聲很輕但急促。夜鶯蹲在桌子後面,手裏握着數據存儲器,像握着最後的籌碼。
應急燈又閃爍了一下。
“他們爲什麼不直接沖下來?”米蘭達壓低聲音問。
“在等我們出去。”V說,“或者等增援。地下室只有這一個出口,強攻會有傷亡,他們不想冒險。”
“那我們等什麼?”
“等他們犯錯。”
夜鶯突然站起來,動作很輕。她從儲物箱裏翻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面是幾個拇指大小的金屬圓柱體。
“EMP脈沖發生器。”她低聲解釋,“手動觸發,範圍五米,能癱瘓所有電子設備,包括義體和通訊器。我留着的。”
V接過一個。很輕,表面有個紅色按鈕。
“幾個?”
“三個。”
“夠用了。”V把其中一個遞給米蘭達,“等他們下來,聽我信號。”
腳步聲又響起。這次更近了,已經到了樓梯口。手電筒的光束掃下來,在牆壁上晃動。
“最後警告!”那個聲音又來了,“三十秒後,我們會扔震撼彈下去。不想變成聾子就出來!”
V計算時間。三十秒。震撼彈不會致命,但會讓所有人在幾秒鍾內失去行動能力。足夠復仇者沖下來控制局面。
不能讓他們扔下來。
他對米蘭達做了個手勢,指了指樓梯上方。米蘭達點頭,舉起EMP發射器。
V深吸一口氣。
然後在第二十五秒,他沖了出去。
不是往下,是往上。
他猛地躍上樓梯,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將EMP發生器扔向樓梯轉角。圓柱體在空中翻滾,撞在牆壁上,彈跳,然後——
無聲的電磁脈沖爆發。
手電筒的光瞬間熄滅。樓梯上方傳來幾聲短促的咒罵,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有人的義體被癱瘓了。
V繼續向上沖,槍口朝上連射兩發。不是要命中,是要壓制。他沖到樓梯轉角,看到三個復仇者隊員正掙扎着想站起來。其中一個人的機械手臂失控地抽搐,另一個人的光學義眼閃爍着火花。
沒有猶豫。V的槍托砸在最近一人的下巴上,轉身一腳踢在第二人的膝蓋。第三人試圖舉槍,但米蘭達已經跟上,EMP發射器抵在對方口,按下按鈕。
微弱的嗡鳴。那人僵硬地倒下。
三秒解決。
“還有更多。”V說。他能聽到樓上有更多的腳步聲在靠近。
“這邊。”夜鶯突然從地下室沖上來,指着大廳另一端的牆壁,“那裏有通風管道,能通到隔壁建築。”
三人跑過去。牆壁上確實有個被舊木板封住的通風口,看起來很隱蔽。V用匕首撬開木板,後面是直徑約八十公分的管道,足夠人爬行。
“米蘭達先進。”V說。
女研究員沒有猶豫,鑽了進去。夜鶯緊隨其後。V最後,進去前回頭看了一眼——復仇者已經沖進大廳,至少六個人,全副武裝。
他朝大廳中央扔出第二個EMP發射器。
然後鑽進管道。
爆炸聲在身後響起,但不是EMP——是手雷。復仇者惱羞成怒了。
管道很長,而且向上傾斜。三人只能手腳並用地爬,管道內壁的金屬鏽片刮擦着衣服和皮膚。空氣裏有灰塵和老鼠糞便的味道。
爬了大約二十米,前方出現光亮。管道出口在一個廢棄公寓的浴室,通風口格柵已經鏽蝕脫落。
V先出來,確認房間安全。這是個很小的公寓,大概只有三十平米,家具破舊,窗戶用木板封死。但重要的是,這裏沒有復仇者。
米蘭達和夜鶯陸續爬出。三人都滿身灰塵,狼狽不堪。
“暫時安全。”V靠在牆上喘氣,“但不會太久。他們會順着管道找過來。”
“這裏離俱樂部多遠?”米蘭達問。
夜鶯看了看四周:“兩條街。還在歌舞伎區,但已經靠近沃森區邊界。如果我們能到沃森區,就有機會。”
V走到窗邊,從木板縫隙往外看。街道很安靜,遠處有警笛聲,但這裏暫時沒有異常。時間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半,夜生活剛開始,街上還有行人。
“我們需要聯絡據點。”他說,“但通訊被擾了。”
“我有辦法。”夜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設備,像老式的尋呼機,“單向加密信號發射器。只能發送預設信息,不能接收。但足夠告訴你的同伴我們在哪。”
“預設信息是什麼?”
“‘渡鴉離巢’。”夜鶯說,“發送這個,你們的黑客應該能定位到信號源。”
V接過設備。很舊,但指示燈還亮着。“你怎麼會有反抗軍的緊急聯絡碼?”
“我說過,我和摩有聯系。”夜鶯看着他,“信不信由你。”
V按下發送按鈕。指示燈閃爍了三下,然後熄滅。
“現在呢?”米蘭達問。
“等。”V說,“躲藏。”
等待的時間最難熬。公寓裏沒有燈,只有從木板縫隙透進來的霓虹燈光,在牆上投下斑駁的色彩。三人分坐三個角落,保持着警惕的距離。
夜鶯拿出數據存儲器,又開始查看。米蘭達在檢查自己的裝備——還剩兩個彈匣,EMP發生器用掉了,眼鏡徹底壞了,她索性摘下來放在一邊。
V則檢查傷口。口的繃帶又滲出血跡,剛才的劇烈運動讓愈合的傷口再次裂開。他咬開從維克多那裏拿的止痛針,扎在大腿上。冰涼的液體進入血管,疼痛稍微緩解。
“你傷得很重。”夜鶯突然說。
“死不了。”
“在夜之城,這種傷通常意味着你活不過下周。”夜鶯收起數據存儲器,“除非你有特別的醫療資源。”
V沒回答。他不知道維克多的診所算不算“特別”。
沉默了一會兒,夜鶯又說:“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摩年輕的時候。”夜鶯的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有些遙遠,“不是現在這個沉穩的領袖,是更早的時候,他還是個理想主義的政客,相信能用法律和制度改變這座城市。那時候他的眼神裏有光,像你一樣。”
“我不覺得自己眼裏有光。”
“有。”夜鶯很肯定,“那種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但還是選擇做正確的事的光。這種光在夜之城很罕見,所以容易被注意到。”
V轉頭看她。女人坐在陰影裏,只能看見輪廓。
“你爲什麼選擇做情報販子?”他問。
“因爲情報是夜之城唯一真實的東西。”夜鶯說,“錢會貶值,權力會轉移,人命如草芥。但信息,一旦被記錄下來,就永遠存在。即使所有人都想忘記,信息還在那裏,等着被發現的那天。”
“爲了真相?”
“爲了平衡。”夜鶯糾正,“夜之城被謊言統治太久了。聯邦說他們在保護人民,公司在說他們在創造未來,反抗軍在說他們在爭取自由。每個人都只說部分的真相,而我要找到完整的拼圖。不是爲了揭發,是爲了……理解。理解這座城市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外面傳來懸浮引擎的聲音。V立刻起身,回到窗邊。不是復仇者,是一輛普通的出租車,停在街對面。一個醉醺醺的客人下車,搖搖晃晃走進公寓樓。
虛驚一場。
“你覺得救援會來嗎?”米蘭達問,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會。”V說,“露西很可靠。”
“那個黑客女孩?”夜鶯說,“我聽說過她。傳說她能黑進荒阪的主服務器而不被發現。”
“荒阪還在?”V脫口而出。
夜鶯和米蘭達都看向他。
“什麼意思?”夜鶯問。
V意識到說錯話了。在這個世界,荒阪顯然沒有倒台——遊戲劇情和現實出現了偏差。
“我聽說荒阪最近有財務危機。”他勉強圓回來,“以爲他們可能撐不住了。”
“財務危機?”夜鶯笑了,“荒阪的資產足夠買下半個夜之城。不,他們活得很好,只是變得更低調了。畢竟,真正的權力不需要炫耀。”
她頓了頓,又說:“但你說得對,荒阪確實有麻煩。不是財務上的,是內部的。我聽到風聲,荒阪高層正在秘密清除一批‘舊時代’的管理者,準備全面轉向軍事化運營。如果成功,夜之城的權力平衡會被徹底打破。”
新的情報。V記在心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公寓裏越來越冷,夜風從木板縫隙灌進來。米蘭達開始輕微地發抖——她的衣服單薄,剛才出汗後又溼透了。
V脫下自己的戰術夾克,扔給她。
“不用……”米蘭達想拒絕。
“穿上。”V說,“你需要保持體溫。我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米蘭達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了。夾克對她來說太大了,但確實暖和。
“你是個好隊長。”夜鶯突然說。
“我只是不想隊員凍死。”
“不,我是說真的。”夜鶯看着他,“在俱樂部,你選擇讓我和米蘭達先走,自己墊後。剛才在管道,也是你先沖上去。大多數傭兵或反抗軍,會優先保護自己。但你不一樣。”
V沒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在遊戲裏,他總是扮演那個保護NPC的角色。那已經成了本能。
“摩選對人了嗎?”米蘭達輕聲問,更像是在問自己。
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
V立刻警惕。但警笛沒有在這條街停下,而是繼續遠去,消失在城市的噪音裏。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鍾。
就在V開始考慮是否要主動突圍時,耳機裏突然響起電流聲。
然後是露西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清晰:“V……聽得到嗎?我們定位到你了。堅持住,救援……三分鍾……到。復仇者……暫時被引開了……小心……”
通訊又斷了。但足夠了。
“他們來了。”V說。
米蘭達明顯鬆了口氣。夜鶯則迅速收起所有東西,準備移動。
三分鍾,像三個小時一樣漫長。
終於,公寓樓外傳來輕微的刹車聲。不是懸浮引擎,是舊式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一輛改裝過的廂型車停在樓下,車身漆成不起眼的灰色。
副駕駛車窗降下,科瓦的臉露出來。他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V推開木板封住的窗戶——其實只是虛掩着。三人依次從二樓跳下,落在車旁的陰影裏。
車門滑開。裏面是傑克,還有凱特。
“快上車!”傑克壓低聲音。
三人鑽進車廂。凱特立刻關上門,車子啓動,平穩地駛離。
車內空間不大,但足夠坐下所有人。V看到科瓦在駕駛座,傑克坐在副駕駛,凱特和蒂娜在後排——蒂娜抱着她的狙擊,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
“其他人呢?”V問。
“瑞恩和李在外面,制造假目標引開復仇者。”傑克轉身,看到V的傷口,皺眉,“你又搞成這樣?”
“習慣了。”V說。
傑克搖搖頭,從座位下拿出醫療包,開始給V重新包扎傷口。動作很熟練。
“夜鶯女士。”凱特看向情報販子,“數據安全嗎?”
“安全。”夜鶯拍了拍口袋。
“那就好。”凱特鬆了口氣,“露西快急瘋了,通訊被擾的這段時間,她黑進了三顆民用衛星才找到你們。”
車窗外,夜之城的霓虹向後流淌。他們已經離開歌舞伎區,進入沃森區。這裏的街道更暗,建築更破舊,但反而更安全——聯邦和公司對這裏的控制力較弱。
“直接回據點嗎?”科瓦問。
“不。”V說,“繞路,確認沒有尾巴。去三號安全屋。”
“明白。”
車子在迷宮般的街巷中穿行。傑克一邊包扎一邊低聲匯報情況:“俱樂部那邊已經清場了,復仇者死了四個,傷了六個,剩下的撤了。NCPD去了,但只是例行公事,沒有深入調查——看來有人打過招呼。”
“我們的人有傷亡嗎?”
“瑞恩肩膀中了一槍,不嚴重。李的手被碎玻璃劃傷了。其他人沒事。”傑克頓了頓,“但蒂娜……”
V看向後排的女孩。蒂娜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擦着槍管。
“她怎麼了?”
“她開槍了。”傑克的聲音很輕,“不是壓制射擊。三百米外,打穿了一個復仇者的頭。那是她第一次人。”
車廂裏安靜下來。
V看着蒂娜。十五歲,第一次人。在夜之城,這不算早——有些孩子十歲就握着槍。但真正扣下扳機,看着生命在瞄準鏡裏熄滅,是另一回事。
“蒂娜。”V開口。
女孩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做得很好。”V說,“你救了我們。”
蒂娜愣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又低下頭去。但她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
傑克包扎完畢,拍拍V的肩膀:“好了。再裂開的話,維克多真會給你裝金屬板了。”
車子繼續行駛。夜鶯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像是睡着了。米蘭達也累了,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V看向窗外。
城市在黑暗中沉睡,或者說假裝沉睡。霓虹燈像永不愈合的傷口,在夜幕上發光。
他想起了夜鶯的話:每個人都只說部分的真相。
聯邦、公司、反抗軍、機械先驅、復仇者……每個勢力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正義。而平民,那些工人、小販、普通居民,只能在夾縫中求生。
在這個世界裏,他該相信誰?
該成爲誰?
車子轉過一個街角,三號安全屋的輪廓出現在前方。那是一棟老舊的倉庫,外表破敗,但裏面被反抗軍改造成臨時據點。
燈亮了。
門開了。
摩站在門口,機械義眼的紅光在夜色中像燈塔。
V深吸一口氣,打開車門。
今夜結束了。
但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