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懂他。這份突如其來的“好意”,和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混合着帥氣與痞氣的復雜氣質一樣,讓她心慌意亂,無所適從。
暮色四合,甜品店暖黃的燈光下,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中還殘留着甜膩的香氣,卻化不開陌上心頭那點微涼的澀意。
成帆已經讓愛倫差厄爾送回去了。
她看着眼前俊朗卻疏離的愛倫,他慣常地勾着唇角,那笑容像是焊在臉上的面具,帶着幾分桀驁,幾分漫不經心,讓人看不心。陌上終於問出了口:“你不是……去港市出差了嗎?”
愛倫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臉上,唇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語氣聽不出情緒:“有點事,回來處理一下。”
“哦。”陌上垂下眼睫,用銀勺輕輕戳着面前融化了一半的甜品。他連理由都懶得好好編一個。心底那點不切實際的期待像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她暗自哂笑,提醒自己他們之間隔着看不見的鴻溝,面對這樣一個永遠遊刃有餘、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男人,自作多情只會顯得更加可笑。
遑論昨晚的吻,更可笑了。
“跟你朋友在一起,你看起來很開心。”愛倫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微微後靠,姿態閒適,可那雙帶着笑意的眼睛卻像能洞察人心,聯想到他突然包下甜品店馬上反應過來,“你不會剛剛就一直跟蹤我吧?”
“爲什麼跟我在一起,總是這麼別扭?”愛倫直接略過了她的問題。
陌上抬起頭,對上他探究的眼神,他那副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讓她那股無名火悄然竄起。“因爲你總是懷疑我,”她聲音不大,溫溫柔柔的卻帶着刺,“懷疑我當初替你擋那一刀的動機。在你眼裏,我一個夜店服務生做什麼都別有用心,不是嗎?就像你現在這樣,笑着看我進退失據。”這刺不知是故意在刺向陌上自己還是眼前的愛倫。
愛倫聞言,唇邊的笑意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神微動,卻沒有立刻反駁。他的思緒飄回了幾小時前的車裏。厄爾一邊開車一邊不解地問:“少爺,只是一個普通的采購合同,值得您特意從港市趕回來籤嗎?”
當時,他臉上大概也掛着這樣習慣性的、用來隔絕外界探究的淡笑,目光卻落在車窗外,眼前浮現的是她回復的那句“不想回徹湖了”,以及……昨晚那個帶着酒意的、他本可以克制卻終究放任自己沉溺的吻。她那溫潤唇瓣的觸感,仿佛還殘留着,與他此刻刻意維持的從容格格不入。
“餓了,回來吃飯。”
港市不能吃?!
厄爾無語……
愛倫感覺自己在試圖安撫內心那絲不尋常的焦躁。但現在,他無法對陌上言明這份因她而起的方寸大亂。
陌上看着他依舊勾着唇、卻明顯沉默下來的樣子,心裏更氣了。喜歡了他那麼久,換來的是他醉酒後不清不楚的一個吻,然後一言不發地走掉,現在又用這副施舍般的、高高在上的姿態命令她回家。他把她當什麼?
“走吧,回徹湖。”愛倫站起身,唇角依舊噙着那抹讓人捉摸不定的笑,語氣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仿佛先前的沉默只是她的錯覺。那姿態強勢,卻又隱隱透出一絲,害怕被拒絕的急切。
陌上看着他已然轉身的、挺拔卻疏冷的背影,拒絕的話在唇邊轉了幾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她累了,不想再面對他那看似在笑、實則冰冷的審視了。
回徹湖的車上,氣氛沉悶。陌上索性偏過頭,假裝睡着,以避免更尷尬的交談。愛倫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臉上那習慣性的笑意終於徹底斂去,露出底下些許真實的疲憊與困惑。
最近,他總反復做一個夢。是十七歲那場慘烈的車禍,混亂、疼痛、刺耳的刹車聲……還有一個女孩聲嘶力竭的哭喊,她在喊一個名字——“葉潯”!夢裏女孩的面容始終模糊,只有那絕望的聲音清晰得揪心。
此刻,看着陌上恬靜的側臉,一種強烈的、莫名的熟悉感再次席卷而來。
那天在金蘭,他明明不需要陪着的,但還是鬼使神差的問她“會煮茶嗎”
因爲那道鵝黃色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撞入他的視線。
她穿着高開叉的旗袍,開叉處拙劣的被縫上了兩處,但布料還是妥帖地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曲線,像一枚被精心包裹的、溫潤的玉。陽光透過窗櫺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側身站着,頸項微垂,露出一段白皙柔美的線條。她美得不可方物,卻並非帶有攻擊性的明豔,而是一種……沉靜的、江南煙雨般的韻致卻又明媚可愛。
他見識過各色美人,熱烈的、冷豔的、知性的,他遊刃有餘,也過眼即忘。
而在她受傷昏倒的那一刻,一種極其陌生又異常強烈的悸動,毫無緣由地擊中了他。
或許,從一開始注意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女孩,就是因爲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她身上,有他丟失的記憶碎片嗎?這個念頭讓他慣常的從容出現了一絲裂痕。
車在徹湖別墅前停下,陌上“適時”醒來。
空氣裏彌漫着一種緊繃的寂靜。愛倫側頭,看着陌上。她正偏頭望着窗外,只留給他一個側影,仿佛與車外流動的夜色融爲一體。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西裝褲的褶皺,那個關於昨晚的吻,像一塊灼熱的炭,哽在他的喉嚨裏。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沉默,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低沉:
“昨晚……”
僅僅兩個字,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陌上轉過頭,打斷了他,“你喝多了。我知道。”雖然說得很肯定,但語氣卻是輕柔的。
她搶先把“喝多了”這三個字拋出來,像一塊冰冷的盾牌,瞬間將他所有未出口的話——無論是歉疚,試探,還是別的什麼——都結結實實地擋了回去。
愛倫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搶白堵得一怔。他看着她,她那故作輕鬆的表情下,眼神裏卻帶着不易察覺的受傷和倔強。他唇邊那抹慣常的、帶着幾分桀驁的笑意,此刻無論如何也勾不起來。他還能說什麼?
堅持說“我雖然喝了酒,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那只會顯得他更加惡劣和。
他沉默了足足有幾秒鍾,車廂內的空氣幾乎凝滯。最終,他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所有翻涌的情緒壓回心底,恢復了那種外人看來無懈可擊的平靜,聲音也淡了下去:
“嗯。回去好好休息。”
陌上聽到他這句話,心裏那緊繃的弦,像是被輕輕剪斷,不是放鬆,而是驟然落空。她重新轉過頭面向窗外,鼻尖卻無法控制地涌上一陣酸澀。
看,他果然默認了。那個吻,之於他,不過是一場可以隨着酒醒而抹去的意外。
而她這句“你喝多了”,看似是給了他台階,又何嚐不是斬斷了自己所有不切實際幻想的利刃?
愛倫沒有立刻讓厄爾開車。他靠在椅背上,透過車窗,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廊的燈光裏。
夜晚重歸寂靜,而他心底某個角落,卻比來時更加紛亂。
陌上站在原地,看着絕塵而去的車尾燈,心裏空落落的。
進了門,玉嫂迎上來,看到她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打趣:“少爺可是頭一回這樣,特意爲你跑回來呢。”
“他不是爲了我。”陌上笑得有些勉強。
玉嫂嘆了口氣,語氣溫和而真誠:“少爺他心思重,習慣用笑模樣把什麼都遮起來。你啊還真信他的。”
“不會的,他……不會的。”陌上嘟囔着,現在的他跟以前比起來差的遠了。
玉嫂笑眯眯的,“厄爾中午的時候告訴我少爺下午回來,讓我準備晚飯,可是你看,他吃了嗎,他們這會兒又返回港市了哦。”
陌上怔住,心裏的那點委屈和氣憤,仿佛被這句話戳了一個小口。她回想起他偶爾斂去笑容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似乎確實藏着別的東西。他這座用笑容築起的冰山,難道真的會因爲她,裂開一絲縫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