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帶着幾分灼熱,炙烤着大學校園裏每一寸躁動不安的空氣。哲學課教授在講台上侃侃而談,李陌上卻有些心神不寧,指尖無意識地劃着手機屏幕。班級的八卦群圖標突然瘋狂跳動起來,紅色的消息提示數字不斷攀升。
「!有人要在主教學樓跳樓!」
「五樓天台!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已經有人拍照了!」
群裏像炸開的鍋,各種猜測和驚呼刷屏。緊接着,一條消息像冰錐刺入陌上的眼底:
「聽說是金融系那個挺有名的,陳晨?學生會副主席那個?」
陳晨?孟殊桐的男朋友陳晨?
李陌上腦子裏“嗡”的一聲,身體先於意識行動,“霍”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板摩擦出尖銳刺耳的聲響,打斷了教授的講課,引來全班驚詫的目光。她顧不得解釋,抓起隨身包,在衆人的竊竊私語中沖出了教室。
走廊裏回蕩着她急促的腳步聲和心跳聲。她一邊跑一邊撥打孟殊桐的電話,聽筒裏傳來的只有冰冷而重復的“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不祥的預感像藤蔓纏繞住心髒,越收越緊。
主教學樓前已經圍了黑壓壓的一片人,議論聲、驚呼聲混雜在一起。陌上奮力擠過人群,視線焦急地掃視,終於看到被幾位老師和輔導員死死攔住的孟殊桐。她的好友臉色慘白如紙,頭發凌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在看到陌上的瞬間,仿佛抓住了最後一稻草,猛地掙脫束縛撲了過來。
“陌上!陌上!求你,求求你……”孟殊桐雙腿一軟,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陌上面前,雙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陳晨說……他說只有愛倫能救他了!他說愛倫認識你,你是愛倫的人……求你去求求他,救救陳晨!求你了!”
“陪酒女”、“傍大款”……周圍那些探究的、鄙夷的、看熱鬧的目光瞬間聚焦,像無數細密的針,扎在陌上身上。她感到臉頰發燙,卻強忍着屈辱,用力想攙扶起好友:“殊桐,你先起來,別這樣,我試試,我試試聯系他……”
她掏出手機,指尖微顫地找到那個幾乎從未主動撥打過的號碼。撥通,漫長的等待音,然後轉入無人接聽的提示。再撥,依舊如此。希望隨着一次次的忙音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這時,天台邊緣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似乎注意到了樓下的動,注意到了孟殊桐和陌上。他拿出手機。
幾乎同時,孟殊桐的手機響了。她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慌忙接起,按了免提,帶着哭腔喊道:“陳晨!你下來!我們好好說!”
陳晨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異常的平靜,卻帶着一種心如死灰的絕望:“殊桐,別等我了。是我輕信了陌上的話,以爲向愛倫坦白就能換來平安……可現在,愛倫故意放了我,引蛇出洞,他們不會放過我了,是我自己走錯了路,咎由自取。我只希望我的事不要牽連我的父母。還有你……”
“不是的!你下來,我們一起想辦法……”孟殊桐痛哭失聲,幾乎癱軟在地。
“我曾經有過那麼好的前途……可現在,我像個階下囚,我沒辦法接受這樣的自己,更怕連累你,連累我爸媽……”他的聲音帶着一絲哽咽,隨即又變得決絕,“忘了我吧。”
周圍的目光更加裸地射向陌上,那些眼神無聲地譴責:看啊,就是這個和不清不楚男人混在一起的女生,他們做局,把陳晨上了絕路。
謠言就是這樣的。
“讓我上去!我去跟他談!”陌上對攔着的老師喊道,聲音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再眼睜睜看着!
就在她轉身欲沖向教學樓入口的刹那,人群中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個身影,如同折翼的鳥,從五樓的高度決絕地墜落,“砰”地一聲悶響,砸在了樓下緊急鋪設的氣墊邊緣,彈動了一下,便不再動彈。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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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消毒水的氣味濃重得令人窒息。搶救室門頂的燈亮着刺目的紅光。孟殊桐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體不住地發抖,眼淚似乎已經流。成帆也聞訊趕來,正輕輕拍着她的背安撫。
陌上去走廊拿着三瓶水走回來,腳步虛浮。剛走近,孟殊桐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力量,猛地站起身沖到她面前,在陌上還沒反應過來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都是你!李陌上!全都是因爲你!”孟殊桐雙眼赤紅,嘶聲力竭,“如果不是你讓陳晨去找什麼愛倫坦白!他怎麼會這樣!你爲什麼要手你本不懂的事情!你憑什麼覺得你能解決!”
臉上辣的疼痛蔓延開,但遠不及心裏的萬分之一。陌上捂着臉,看着眼前崩潰的好友,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是啊,她憑什麼?僅僅憑着對七年前那個叫葉潯的少年殘存的記憶和信任,就天真地以爲現在的愛倫會妥善處理好一切?可她怎麼跟孟殊桐解釋這錯綜復雜的一切?
爸媽早已去世,這世上她沒有可以依靠的親人,唯有大學這兩個室友,是她唯一了解過她的人,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活着究竟是爲了什麼。
成帆趕緊上前拉開情緒失控的孟殊桐,看向陌上的目光帶着清晰的同情,但在此情此景下,她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陌上的手機早已耗盡電量自動關機。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只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醫院,逃離那些或同情或譴責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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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街道,空曠而寂靜。細雨悄無聲息地飄落,沾溼了她的頭發和單薄的衣衫,帶來陣陣涼意。陌上漫無目的地走着,腳踝和腰側前幾天受的傷開始隱隱作痛,那疼痛仿佛順着神經一直蔓延到心裏。
她想起自己當初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勸說陳晨,告訴他向愛倫坦白是唯一出路,愛倫會保證他的安全。她憑什麼那麼自信?就憑兒時那段早已被遺忘的時光?
雨水混合着淚水滑落臉頰,她分不清哪一樣更冷。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跟在她身後,保持着距離,那是圖薩的車。車窗搖下,圖薩焦急的聲音傳來:“李小姐!上車吧!雨大了!”
但她充耳不聞,仿佛要將自己放逐在這冰冷的雨夜裏。終於,體力與情緒的雙重透支讓她再也支撐不住,蹲在空曠的馬路牙子上,將臉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自責、委屈、對陳晨的擔憂、對愛倫的失望……種種情緒像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哭聲被壓抑在喉嚨裏,變成破碎的嗚咽。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刺眼的車燈撕裂雨幕,引擎低沉的咆哮聲由遠及近,一輛線條凌厲的布加迪威龍以驚人的速度疾馳而來,一個精準而強勢的甩尾,穩穩停在她面前,濺起細密的水花。
車門打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做工精良的黑色皮鞋,踩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愛倫高大的身影跨出車門,他甚至沒打傘,細密的雨絲瞬間沾溼了他額前的發梢。他那張棱角分明的混血面孔上,慣常勾着的、帶着幾分桀驁的笑痕消失無蹤,琥珀色的瞳孔在路燈下折射出復雜難辨的光,緊鎖在蹲在地上、縮成一團的陌上身上。
他沒有說話,大步上前,彎腰,不由分說地將她打橫抱起。
“放開……你放開我……”陌上無力地掙扎,但虛弱的身體和內心的痛苦讓她使不出絲毫力氣,傷口也在抗議般陣陣作痛。
愛倫對跟上來的圖薩沉聲吩咐:“不用跟着了。”隨即小心卻不容抗拒地將她塞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繞回駕駛座,油門一踩,跑車如離弦之箭般駛入雨夜。
密閉的車廂內,陌上不再掙扎,只是偏頭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模糊光影,無聲地流淚。溫熱的淚水不斷滾落,浸溼了衣襟。哭了太久,心髒都傳來隱隱的抽痛,加上發燒帶來的眩暈,她最終在低低的啜泣中,精疲力盡地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環境——徹湖別墅,她曾暫住過的客房。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藥膏的味道。額頭上貼着退燒貼,身體像是被拆散重組過一樣酸痛無力。
她微微轉動視線,看到愛倫就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裏。他依舊穿着已經被身體烘的西服,溼發已經擦,略顯凌亂。那雙獨特的琥珀色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緒。
“你發燒了。”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傷勢本來就沒好,大半夜跑出去吹風,不要命了?”語氣裏帶着責備,但細聽之下,似乎又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陌上看着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這張與她記憶中那個陽光少年截然不同,卻又在某些瞬間莫名重合的臉,心髒一陣酸澀。她啞着嗓子問:“你爲什麼不保護陳晨?你明明跟我說,還沒到放他走的時候,爲什麼要騙我?”
愛倫移開視線,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克制:“你好好休息,這些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陌上激動地想坐起來,卻因眩暈和身體的虛弱重重跌回枕頭,一陣咳嗽後,她倔強地再次試圖起身,“那是人命!我怎麼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