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愛倫幾乎是沒有任何停頓地，用他那慣常的、聽不出情緒的嗓音回答：“好。”
一個單字，脆利落，沒有絲毫挽留。
明明是李陌上自己提出要離開的，可當他如此毫不猶豫，甚至帶着一絲爽快地答應時，她的心像是被細密的針尖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酸澀感瞬間彌漫開來，無聲無息地侵蝕着四肢百骸。她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原來自己對於他而言，真的是一個可以隨時揮手告別，不留一絲痕跡的存在。那晚在迷離燈光和酒意氤氳下的那個吻，滾燙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唇邊，此刻卻變得無比冰涼可笑。果然，只是酒後興起的玩笑罷了，她不能當真也無法當真更不能沉醉其中。
巨大的失落和難堪讓她喉嚨發緊，一時之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沉默地聽着話筒裏傳來的、他那邊隱約的、似乎是會議討論的模糊聲響。
這麼晚，他還在忙。她在這裏的多愁善感，顯得更加多餘和無謂。
過了半晌，就在她以爲愛倫可能已經忘了這通電話，或者準備掛斷時，她望着窗外窗外那輪如銀盤般皎潔的滿月，清輝灑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心中一動，輕聲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晚是十五，愛倫少爺看看月亮吧。”
這句話，透過電波，清晰地傳到了愛倫耳朵裏。
他正心不在焉地開着越洋電話會議，家族成員的爭論讓他厭煩，“今晚是十五，愛倫少爺看看月亮吧”———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毫無預兆地撬動了塵封記憶的某個角落。一個模糊的、帶着點依賴和嬌憨的女孩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哥，看看月亮吧。”
是誰？
頭隱隱作痛，那碎片般的畫面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
他蹙着英挺的眉，竟真的下意識站起身，走到了酒店房間巨大的落地窗前。清冷的月輝灑滿港市的夜空，也映亮了他深邃立體的混血五官和那雙此刻顯得有些迷惘的琥珀色瞳孔。電話裏，李陌上的聲音再次響起，淡淡的，帶着一種空靈的好聽，卻又蘊含着輕易就能察覺的委屈和無奈：“‘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搔刮着愛倫的心。他聽出了她那掩飾不住的低落情緒，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的問題：“李陌上，這19年，自己怎麼過的？”
陌上愣住了。他怎麼會突然問這個？她記得只在他酒醉那晚模糊提過自己無父無母。也是，以他的身份和能力，想查她的底細，易如反掌。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又帶着點慣常韌性的笑，語氣盡量輕鬆：“就活着唄。爲了活下去，而活着。”她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活着這種事，我很有經驗。”
愛倫在那頭沉默了，聽筒裏只有他平穩的呼吸聲，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在金蘭審問陳晨那天，爲什麼讓我進去？”她一直以爲那是他一時興起。
愛倫的回答卻出乎意料：“夥伴送了些茶葉，我在葡國很少喝到那種，是真的想嚐嚐看，要你去泡茶。”
“騙人，”陌上下意識地小聲嘀咕，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帶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嬌嗔，“壓兒就沒讓我煮茶。”
耳邊似乎傳來他極輕的一聲笑，低沉的，帶着點磁性的沙啞：“沒騙人。”他的語氣裏難得有了一絲認真的意味。
或許是這短暫的、近乎平常的對話放鬆了她的心神，陌上脫口而出：“等你回來煮給你……”話一出口，兩人都沉默了。陌上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臉頰微微發燙。剛剛才決定要離開，現在又說這種話，顯得多麼不合時宜和自作多情。
愛倫似乎也察覺到了這微妙的氣氛，主動打破了尷尬，他將話題引向了最初：“那你呢，明明不陪酒，爲什麼要被安排來陪我？” 他的語氣帶着一絲探究，或許還有他自己也未察覺的、想要了解更多關於她的事情的欲望。
陌上有些賭氣，又帶着點破罐破摔的反問，眉毛輕輕挑起：“你怎麼知道我不陪？”
“高升說的，而且……愛倫言簡意賅，語氣裏帶着一絲洞悉一切的篤定，仿佛能透過電話線看到他此刻微微勾起的唇角，和那雙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琥珀色眼眸，“你的針腳比玉嫂差的太遠了，裙子開衩的地方，以爲我看不到嗎？”他當時就注意到了那個蹩腳的針腳，與她那身看似性感實則透着生澀倔強的打扮格格不入。
“……好吧。”陌上無語，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泄氣地承認，心裏卻因他早已看穿而泛起一絲復雜的漣漪。
然而，愛倫的思緒卻因這個話題，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個夜晚。他回憶起她當時的樣子——她身姿高挑曼妙，雖然瘦弱，但骨肉勻停，在那條被改造過的、並不合身的連衣裙包裹下，更顯得纖穠合度，曲線玲瓏有致。她身上有一種矛盾的特質，既有初綻花朵般的嫵媚風情，不經意流轉的眼波間帶着天然的吸引力，眉宇間和微微鼓起的臉頰卻又流露出一種淨的可愛與甜美，糅合成一種獨特而致命的吸引力。而最令人難忘的，是那雙眼睛，極大，眼瞳黑亮，像是浸在水銀裏的兩丸黑寶石，靈動澄澈，顧盼間仿佛會說話，熠熠生輝，即使在那樣窘迫尷尬的環境下，依舊帶着不肯屈服的明媚光芒，輕易就能攫住人的視線。
陌上聽着對面忽然沒了聲音，只有輕微的呼吸表示電話並未掛斷，她抿了抿唇，輕聲道：“早點睡覺吧，愛倫少爺。”
這時，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幾句急促的葡語，似乎在催促愛倫發言或做出決定。愛倫應了一聲，然後對着話筒這頭的陌上匆匆說道：“知道了。”便掛斷了電話。
聽着耳邊傳來的“嘟嘟”忙音，李陌上緩緩放下手機，望着窗外的滿月，心裏空落落的，那淡淡的酸澀似乎並未因這通意外的、略帶波瀾的電話而消散，反而沉澱得更深了。
---
第二天，李陌上還是強打起精神去學校上課。盡管周遭的流言蜚語並未停歇，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依舊如影隨形，但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下課間隙，她被導員叫到了辦公室，導員和顏悅色地告訴她，有幾個葡國的知名學者近期要來國內進行學術交流，打算在澳大找幾名文學功底扎實、最好能懂幾句基礎葡語的學生志願者負責陪同接待，問她對這份工作感不感興趣。
陌上非常驚訝，眼睛都微微睜大了。這種既能接觸學術前沿、又能鍛煉語言能力，而且算作重要社會實踐、對未來履歷大有裨益的好事，怎麼會落到正處於風口浪尖的她頭上？她仔細確認了時間是在三天後，並不會與她上課沖突，雖然心存疑慮，但這確實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像是一突然拋向陷入泥沼的她的繩索，她幾乎是帶着點感激地點頭答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