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雲山莊的清晨,是從一張罰單開始的。
早上八點,蘇清晏剛坐在行政酒廊享用她的早餐咖啡,安保部的隊長就拿着平板電腦匆匆跑來匯報。
“蘇總,昨晚林小姐試圖離開房間去湖邊散步,被我們攔下了。但她情緒很激動,在走廊裏摔了一個花瓶,還罵哭了一個服務員。”
蘇清晏優雅地切下一塊培,頭也沒抬:“按照協議,出房間一步罰款十萬。損壞公物按原價十倍賠償。辱罵員工,精神損失費五萬。”
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一共多少?”
隊長看了一眼數據:“加上服務費,總計二十八萬。”
“把賬單發給陸總。”蘇清晏語氣輕快,“備注寫清楚:‘白月光夜間躁動費’。告訴他,如果不付款,今天林小姐的早餐就只有白開水。”
“是!”
看着隊長離開的背影,蘇清晏心情大好。
雖然林清漪住在她的地盤上像刺,但這刺能爆金幣,那就忍忍吧。只要錢到位,別說摔花瓶,她就是把房子拆了,蘇清晏也能笑着給她遞錘子。
叮。
手機震動。
不是到賬提醒,而是陸承曜發來的微信。
【今晚七點,星光慈善晚宴。做造型,我去接你。】
蘇清晏挑了挑眉。
星光慈善晚宴,那是A市每年規格最高的社交活動。往年陸承曜出席這種場合,女伴的位置通常是空的,或者是某些世交家的千金。
今年,他要帶她去。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要在全A市的權貴面前,正式蓋章她“陸太太”的身份。
有意思。
蘇清晏回復了一個【收到】,然後撥通了造型師的電話。
既然是正式亮相,那就得拿出正宮的氣場。今晚,她要豔壓全場,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五千萬年薪的陸太太,到底值不值。
……
晚上六點半。
陸承曜的車準時停在棲雲山莊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絲絨西裝,領口別着一枚鑽石針,整個人看起來矜貴而冷傲。雖然還在爲昨天被敲詐的三百萬生氣,但他不得不承認,在這種公開場合,只有蘇清晏能撐得起陸家的門面。
車門打開。
一只纖細白皙的手搭在門框上。
蘇清晏走了出來。
陸承曜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抹魚尾長裙,剪裁極簡,卻完美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腰臀曲線。裙擺上撒滿了細碎的鑽石,在燈光下如同暗夜星河。
長發被燙成了復古的浪,紅唇烈焰,眼波流轉。最絕的是她脖子上那條碩大的紅寶石項鏈,那是陸家珍藏多年的老古董,戴在她身上,卻壓得住那股張揚的豔色,透出一種不可一世的貴氣。
這哪裏是昨天那個滿身銅臭味的包租婆?這分明是一只高傲的黑天鵝。
“陸總,看傻了?”
蘇清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今晚的出場費,我是不是該漲價了?”
陸承曜回過神,一把抓住她的手,有些粗魯地將她塞進車裏。
“閉嘴。少說話,多做事。”
雖然語氣凶狠,但他握着她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
晚宴現場,A市國際會展中心。
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裏,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當陸承曜挽着蘇清晏出現的那一刻,原本喧鬧的會場瞬間安靜了幾秒。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兩人身上。有驚豔,有嫉妒,更多的是探究和嘲諷。
“那就是蘇家的那個落魄千金?聽說爲了還債才嫁進來的。”
“長得倒是真漂亮,可惜是個花瓶。陸少心裏本沒她,聽說前兩天林清漪回國,陸少爲了她連幾億的生意都推了。”
“是嗎?那她這陸太太的位置豈不是坐不穩了?”
“嘖嘖,看她那身行頭,估計是拿着陸家的錢硬撐場面吧。”
細碎的議論聲雖然壓得很低,但還是鑽進了蘇清晏的耳朵。
她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挽着陸承曜的手更緊了幾分,昂首挺,仿佛沒聽到那些閒言碎語。
“陸總,看來我的風評不太好啊。”蘇清晏低聲調侃,“大家都覺得我是個隨時會被下堂的棄婦。”
陸承曜冷冷地掃視了一圈,那些接觸到他目光的人紛紛閉嘴,低下頭假裝喝酒。
“做好你的花瓶。”陸承曜淡淡道,“其他的,不用你管。”
兩人走進內場,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社交。
蘇清晏表現得無懈可擊。她不僅能用流利的英語和外賓談笑風生,還能準確地叫出每一位夫人的名字和喜好,把那些挑剔的豪門貴婦哄得服服帖帖。
陸承曜在一旁看着,眼底的寒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覺的滿意。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女聲突然了進來。
“喲,這不是蘇清晏嗎?”
蘇清晏轉頭,看到趙欣怡正端着酒杯,帶着幾個名媛走了過來。
趙欣怡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高定禮服,顯然是想模仿林清漪的風格,但畫虎不成反類犬,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她身後跟着的,正是那個在商場被蘇清晏趕出去的王太太。
冤家路窄。
“趙欣怡,有何貴?”蘇清晏神色淡淡。
“沒什麼,就是來看看咱們的陸少。”趙欣怡陰陽怪氣地說道,“聽說你現在厲害了,霸占了棲雲山莊,還把清漪姐關在裏面收房租?蘇清晏,你家裏是窮瘋了嗎?連這種錢都賺?”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瞬間豎起了耳朵。
收房租?這也太勁。
蘇清晏不僅沒生氣,反而笑了。
“趙小姐消息真靈通。既然知道我在收租,那你要不要也來住幾天?看在熟人的面子上,我給你打九八折。不過……”
她上下打量了趙欣怡一眼,嘖嘖兩聲:“我看趙小姐最近手頭好像有點緊啊?這身禮服是借的吧?袖口的標籤印子還在呢。要不,我借你點錢?”
“你!”趙欣怡臉色漲紅,下意識地捂住袖口。
“蘇清晏,你別太囂張!”王太太在一旁幫腔,“你以爲你嫁進陸家就飛上枝頭了?誰不知道你爸欠了一屁股債,差點就要去坐牢!你就是陸家買來的一個擺設!等清漪姐養好了身體,陸少遲早把你休了!”
提到父親,蘇清晏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那是她的逆鱗。
“王太太,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蘇清晏近一步,氣場全開,“我父親是清白的,債務已經還清。至於陸家會不會休了我……”
她冷笑一聲:“那也輪不到你這個外人來置喙。”
“怎麼,我說錯了?”王太太仗着人多,聲音更大了,“一個賣身還債的貨色,裝什麼清高!你身上這件衣服,也是陸少施舍給你的吧?”
說着,她竟然假裝腳下一滑,手中的紅酒杯直直地朝蘇清晏的口潑去。
這是名媛圈最下作、但也最有效的羞辱手段。只要禮服髒了,蘇清晏今晚就會淪爲全場的笑柄,不得不狼狽離場。
蘇清晏反應極快,側身想要躲避。
但裙擺太長,限制了她的動作。眼看那杯紅酒就要潑上來。
突然,一只大手橫空伸出,穩穩地抓住了王太太的手腕。
紅酒在杯子裏劇烈晃動,濺出了幾滴,落在了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上,染紅了白色的襯衫袖口。
但蘇清晏身上,滴水未沾。
“啊——”
王太太發出一聲慘叫,感覺手腕都要被捏碎了。
全場瞬間死寂。
陸承曜站在蘇清晏身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保護圈內。他臉色陰沉得可怕,那雙桃花眼裏此刻全是暴戾的寒光。
“陸……陸少……”王太太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想把手抽回來,“我……我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
陸承曜冷笑一聲,手下猛地用力。
啪!
紅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太太疼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陸承曜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王太太,看來你的手不太穩。既然連個酒杯都拿不住,以後這種場合,就不必來了。”
這是封。
陸少一句話,從今往後,A市所有的頂級宴會,王家都將在這個圈子裏除名。
“陸少饒命啊!我錯了!”王太太哭喊着求饒。
陸承曜沒有理會她,而是轉過身,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的酒漬。
然後,他當着所有人的面,伸手攬住了蘇清晏的腰。
動作霸道,占有欲十足。
“各位。”
陸承曜環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他對視。
“我想我有必要澄清一下。”
“蘇清晏,是我陸承曜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寫進陸家族譜的長孫媳婦。她花陸家的錢,天經地義。她管陸家的產業,那是老爺子給的權力。”
“至於什麼‘買來的’、‘擺設’……”
陸承曜頓了頓,眼神凌厲如刀:
“誰再敢在背後嚼舌,侮辱我的太太,就是在打我陸承曜的臉。到時候,別怪我不講情面。”
全場鴉雀無聲。
蘇清晏站在他懷裏,聽着那強有力的心跳聲,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想過自己解決,想過反擊,甚至想過潑回去。
但她唯獨沒想到,陸承曜會站出來。
而且是這樣毫不留情、甚至有些不講理地站在她這一邊。
他是陸承曜啊。那個冷血、利益至上、昨天還在爲了白月光跟她吵架的男人。
此刻,他卻像一座山一樣,擋在她身前,替她擋住了所有的惡意與羞辱。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是演戲,不是因爲錢。
只是因爲……這種被人堅定選擇的感覺,太久違了。
“走了。”
陸承曜並沒有給衆人反應的時間,攬着蘇清晏,直接轉身離場。
身後,留下一地驚掉的下巴和悔得腸子都青了的趙欣怡等人。
……
回程的車上。
車廂內很安靜。
蘇清晏低着頭,看着自己裙擺上的鑽石,手指無意識地絞着。
“那個……謝謝。”
良久,她小聲說道。
陸承曜靠在椅背上,正在解那個沾了酒漬的袖扣。聞言,他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她。
“謝什麼?”
“謝你剛才幫我解圍。”蘇清晏抬起頭,眼神有些復雜,“還說了那些話……雖然我知道那是爲了陸家的面子,但還是要謝謝陸總。今天的出場費,我可以給您打個八折。”
又是錢。
陸承曜剛平復的心情瞬間又不爽了。
“蘇清晏。”他把袖扣扔在置物盒裏,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是不是覺得,我做任何事都是爲了面子,或者是爲了交易?”
蘇清晏眨了眨眼:“難道不是嗎?我們之間,除了交易,還有別的嗎?”
陸承曜被噎住了。
是啊,還有別的嗎?
如果說沒有,那他剛才聽到那些人羞辱她時,心裏那股想要人的沖動是從哪來的?如果說有,那又是什麼?
他看着蘇清晏那雙清澈卻又帶着防備的眼睛,心裏突然涌起一股無名火。
他猛地欺身而上,將她困在座椅和自己之間。
“陸……陸總?”蘇清晏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
陸承曜盯着她的紅唇,聲音低啞:
“蘇清晏,你給我聽清楚了。你是我的妻子。不管有沒有感情,在這個位置上坐一天,你就歸我管。別人欺負你,就是在動我的東西。我護短,不是爲了面子,是因爲我看不得我的東西被人指指點點。”
“懂了嗎?”
他的氣息極具侵略性,蘇清晏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懂……懂了。”她結結巴巴地回答。
那就是占有欲唄。男人對私有物品的占有欲。她懂。
陸承曜看着她這副呆呆的樣子,心裏的火氣莫名消散了幾分。
他伸出手,有些粗魯地幫她把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以後遇到這種事,直接打回去。出了事我兜着。別傻站在那裏讓人潑酒。”
“那要是潑髒了禮服怎麼辦?那可是高定,很貴的……”蘇清晏小聲嘀咕。
陸承曜氣笑了。
“賠得起!幾件衣服而已,陸家還買得起!”
他鬆開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這女人,真是掉錢眼裏了,沒救了。
蘇清晏縮在角落裏,偷偷看了一眼身邊氣呼呼的男人。
雖然嘴上還在談錢,但她的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她突然覺得,這個只會用錢砸人的周扒皮老板,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車子駛入夜色。
這一次,蘇清晏沒有拿出計算器。
她在心裏默默記了一筆:
期: 某年某月某
事件: 星光慈善晚宴,陸承曜公開護短。
收益: 0元。
備注: 心情指數……爆表。這筆賬,先欠着吧。
窗外,A市的燈火依舊璀璨。
但在這個狹小的車廂裏,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比如,兩顆原本平行的心,在這一刻,似乎發生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偏離。
而這偏離,或許就是淪陷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