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兩年的時候,春天來得特別早。
剛過完年,路邊的玉蘭花就冒出了花苞,鼓鼓囊囊的,像蘸飽了墨的毛筆尖。風吹在臉上不再刺骨,帶着點溫吞的暖意。天空是那種澄澈的淺藍色,雲很少,陽光亮堂堂地灑下來。
蘇晚意和江逾白約好這周末去他家見父母。
那是二月底的一個周六,蘇晚意提前一周就開始準備。她拉着周薇逛了三次街,才選好一套得體的衣服——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淺灰色的羊絨大衣,既不張揚也不會顯得隨意。又去做了頭發,買了一份體面的見面禮——一套上好的茶具,周薇說江母楚清荷喜歡喝茶。
“緊張嗎?”去江家的路上,江逾白開着車,側頭看她一眼。
蘇晚意老實點頭:“緊張。你爸媽要是不喜歡我怎麼辦?”
江逾白笑起來,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心,我爸媽很開明。而且我喜歡的人,他們不會不喜歡。”
話雖這麼說,車開進那個綠樹掩映的高檔小區時,蘇晚意還是覺得手心在冒汗。小區很安靜,路兩旁是高大的香樟樹,樓房都不高,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維護得很好,透着一種沉穩的、不張揚的貴氣。
江家在一棟六層樓的三樓。敲門之前,蘇晚意深吸了一口氣。
開門的是楚清荷。
蘇晚意之前只在照片裏見過她,真人比照片上更溫和。五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很好,皮膚光潔,眉眼間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她穿着淺咖色的羊絨衫,戴着細框眼鏡,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一點也不顯老,反而添了幾分書卷氣。
“阿姨好。”蘇晚意微微鞠躬。
“晚意是吧?快進來。”楚清荷笑着拉她進門,“逾白常提起你,今天總算見到了。”
客廳很大,裝修是中式風格,紅木家具,牆上掛着字畫,博古架上擺着些瓷器。空氣裏有淡淡的茶香和墨香,像走進了某個文人的書房。
江懷遠從書房裏走出來。他比楚清荷大幾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着深藍色的毛衣,氣質儒雅,但眼神很銳利,是那種久居上位者的從容和審視。
“叔叔好。”蘇晚意又鞠躬。
江懷遠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溫和:“坐吧。不用拘束。”
四人坐在沙發上,楚清荷端來茶和水果。起初有些局促,楚清荷問了蘇晚意的工作,問她平時喜歡做什麼,問她父母身體好不好。問題都很家常,但問得很細致。
蘇晚意一一回答,盡量讓自己顯得大方得體。說到父母時,她特意提了父親生病時江逾白的幫忙,真誠地說:“謝謝叔叔阿姨教出這麼好的兒子,那次真的多虧了他。”
楚清荷看了江逾白一眼,眼神裏有淡淡的笑意:“那是他應該做的。”
聊了一會兒,氣氛漸漸放鬆。江懷遠話不多,但偶爾一句,問起文化館的工作性質,問她最近策劃的展覽。蘇晚意發現他雖然嚴肅,但並不刻薄,甚至對藝術有些興趣。
午飯是楚清荷親自下廚做的,四菜一湯,都很清淡。吃飯時,楚清荷給蘇晚意夾菜,很自然地問:“晚意,你和逾白在一起兩年了,對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蘇晚意筷子頓了一下,臉微微發紅:“我……我還沒想那麼遠。”
江逾白在桌下輕輕握住她的手,對父母說:“爸,媽,我和晚意是以結婚爲前提交往的。等時機成熟了,我們會考慮的。”
這話說得坦蕩又認真。楚清荷和江懷遠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吃完飯,楚清荷拉着蘇晚意到書房看字畫。從書房出來時,楚清荷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蘇晚意。
“晚意,這個給你。”
蘇晚意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只翡翠鐲子。玉質溫潤,翠色通透,在燈光下泛着瑩瑩的光澤。
“這……”蘇晚意愣住了。
“這是江家傳給兒媳的,”楚清荷輕聲說,“我婆婆傳給我,現在我傳給你。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個念想。”
蘇晚意捧着那個盒子,手微微發抖。她知道這鐲子的意義——這不僅僅是見面禮,這是認可,是接納,是把她當成未來家庭成員的象征。
“阿姨,這太貴重了……”
“拿着吧。”楚清荷拍拍她的手,眼神溫和,“逾白這孩子,從小到大都有自己的主意。他認定了你,我們做父母的,祝福你們。”
那天從江家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晚霞把西邊的天空染成橘紅色,層層疊疊的,像打翻的顏料盤。
車上,蘇晚意一直看着那個鐲子,眼眶紅紅的。
“怎麼了?”江逾白問。
“你媽媽……她對我真好。”蘇晚意吸了吸鼻子,“我以爲她會嫌棄我配不上你……”
江逾白把車靠邊停下,轉過身看着她:“晚意,配不配得上,是我說了算。我覺得你配,你就配。別人怎麼想,不重要。”
蘇晚意看着他,眼淚掉了下來。
江逾白伸手擦掉她的眼淚,聲音溫柔:“而且我爸媽也很喜歡你。你沒看到我爸吃飯時給你夾菜嗎?他很少給人夾菜的。”
蘇晚意想起飯桌上,江懷遠確實給她夾了一塊清蒸魚,動作很自然,像對待自家孩子一樣。
“晚意,”江逾白握着她的手,很認真地說,“搬來和我住吧。”
蘇晚意愣住了。
“我在看房子,雲溪府,頂層復式,二百六十平,能看到江景。”江逾白繼續說,“寫我們倆的名字。以後那裏就是我們的家。”
家。
這個字像一塊小石子,投進蘇晚意心裏,漾開一圈圈漣漪。她想起自己租的那個小房子,想起每次江逾白來都要蜷在小小的沙發上,想起他們憧憬未來時,他說要給她一個真正的家。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着哭腔,但很堅定。
江逾白笑了,把她拉進懷裏。
那天晚上,蘇晚意在朋友圈發了一張晚霞的照片,配文:“新的開始。”
很快,許澤安評論了:“晚意,什麼事這麼開心?”
蘇晚意想了想,回復:“沒什麼,就是今天很開心。”
她沒有說見家長的事,也沒有說同居的事。潛意識裏,她覺得許澤安不會爲她高興。
果然,第二天許澤安就約她吃飯。還是那家川菜館,還是靠窗的位置。
“聽說你見家長了?”許澤安開門見山。
蘇晚意驚訝:“你怎麼知道?”
“林琳跟我說的。”許澤安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強,“可以啊晚意,這麼快就見家長了。豪門太太的子不遠了吧?”
“你別這麼說。”蘇晚意皺眉。
“那我該怎麼說?”許澤安往後一靠,眼神裏帶着她看不懂的情緒,“恭喜你?恭喜你找了個有錢男朋友,馬上就要住大房子,當少了?”
蘇晚意放下筷子,有些生氣:“許澤安,你今天怎麼了?”
“我怎麼了?”許澤安苦笑,“我就是覺得,咱們這些普通人,再怎麼努力,也比不上人家投胎投得好。你說是吧,晚意?”
蘇晚意看着他,忽然覺得陌生。眼前這個說話陰陽怪氣的男人,真的是那個曾經陽光開朗、教她攝影、和她分享夢想的學長嗎?
“我吃飽了。”她站起來,“我先走了。”
“等等。”許澤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晚意,我沒有惡意。我就是……就是怕你以後忘了我們這些窮朋友。”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可憐兮兮的,像只被拋棄的小狗。
蘇晚意心一軟,重新坐下:“我怎麼會忘了你?我們是朋友啊。”
“真的?”許澤安眼睛一亮,“那以後我還能找你嗎?你搬去大房子後,我還能去找你玩嗎?”
“當然可以。”蘇晚意說,但心裏隱隱覺得不安。
許澤安笑了,又恢復了平時那種輕鬆的語氣:“那就好。來,吃菜吃菜,魚都涼了。”
那頓飯的後半段,許澤安絕口不提江逾白,只聊他最近接的活兒,聊他打算換的新相機,聊他工作室的發展。蘇晚意聽着,漸漸放鬆下來。
她想,也許是自己多心了。許澤安只是舍不得她這個朋友。
……
三月中旬,搬家前一周。
雲溪府的房子已經定下來了,付了定金,在走貸款流程。江逾白帶蘇晚意去看過幾次,她很喜歡那個大露台,說以後可以在上面種花,看夜景。
那天是周三晚上,蘇晚意加完班回到家,剛洗完澡,就接到許澤安的電話。
“晚意……”許澤安的聲音帶着哭腔,“我完了……”
“怎麼了?”蘇晚意心裏一緊。
“我的設備……全被偷了……”許澤安哭得語無倫次,“相機、鏡頭、電腦……值錢的全沒了……我剛報警,但警察說這種案子很難破……晚意,我接了個大活兒,下周就要交片,現在什麼都沒了……”
蘇晚意握着手機,心髒直往下沉。她知道那些設備對許澤安意味着什麼——那是他吃飯的家夥,是他全部的家當。
“你……你現在在哪兒?”她問。
“在家……”許澤安哽咽着,“房東剛才來催租,我說緩兩天,他不肯……晚意,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蘇晚意咬緊嘴唇。她知道許澤安沒有存款,他賺的錢要麼買設備,要麼請朋友喝酒,要麼給前女友花,從來存不住。
“你需要多少?”她聽見自己問。
“至少……至少兩萬。”許澤安小聲說,“我得租設備,把活兒先了……還得交房租……”
兩萬。蘇晚意倒吸一口涼氣。那是她工作兩年攢下的全部積蓄,本來打算等搬了新家,添置些軟裝和家居用品的。
“晚意,我知道不該跟你開口……”許澤安哭得更厲害了,“但我真的沒人可以找了……你放心,這錢我一定還,下個的尾款一到我就還你……”
蘇晚意閉了閉眼。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不能借,許澤安是個無底洞;一個說不能不借,他是她朋友,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
最後,還是心軟占了上風。
“賬號發我。”她說。
掛斷電話,她打開手機銀行,看着上面兩萬三千多的餘額,猶豫了幾秒,還是轉了兩萬過去。備注裏寫了“借款”。
轉完賬,她坐在床邊發呆。心裏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第二天晚上,江逾白來接她吃飯。吃飯時,蘇晚意一直心不在焉。
“怎麼了?”江逾白問,“臉色這麼差。”
蘇晚意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昨天安安設備被偷了,我借了他兩萬塊錢應急。”
江逾白放下筷子,看着她:“兩萬?”
“嗯……他說下周要交活兒,得租設備,還得交房租……”蘇晚意越說聲音越小,因爲她看到江逾白的眼神沉了下去。
“晚意,”江逾白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這錢,你別指望他還。”
蘇晚意愣住:“他說會還的……”
“他說過很多次會還,哪次還了?”江逾白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蘇晚意心上,“上次他住院,你借他一萬,還了嗎?上上次他相機壞了,借五千,還了嗎?”
蘇晚意啞口無言。
“他不是沒能力,”江逾白繼續說,“他一個月接的活兒,少說也有一兩萬收入。但他習慣了月月光,習慣了有事就找你。因爲你心軟,因爲你一定會幫他。”
“他真的很難……”蘇晚意想辯解,但話說出口,自己也覺得蒼白。
“這世界上誰不難?”江逾白看着她,眼神復雜,“我創業最難的時候,發不出工資,被人騙,被人坑,我找你借過一分錢嗎?”
蘇晚意低下頭,手指緊緊攥着衣角。
江逾白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晚意,我不是不讓你幫朋友。但幫要有分寸,要有底線。許澤安是個成年男人,他應該學會爲自己的生活負責,而不是一有事就找你哭訴,找你借錢。”
“我知道了……”蘇晚意小聲說,“以後……以後我不會了。”
江逾白沒再說什麼,重新拿起筷子,給她夾了塊排骨。
但蘇晚意看到,他眼神裏那種沉鬱的情緒,沒有完全散去。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江逾白的話。
他說得對嗎?許澤安真的在依賴她嗎?那些錢,真的要不回來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她告訴許澤安她借到錢了時,許澤安在電話那頭激動得哭了,說“晚意,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一刻,她確實覺得自己做了件對的事。
可爲什麼,江逾白的話像刺,扎在她心裏,拔不出來?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
蘇晚意蜷縮在被子裏,第一次對即將到來的新生活,產生了一絲隱隱的不安。
搬去雲溪府,和江逾白開始同居,開始真正的二人世界。
這本該是件幸福的事。
可爲什麼,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像影子一樣跟着她,甩不掉,掙不脫?
窗外的夜風吹過,樹枝沙沙作響。
春天明明已經來了,可蘇晚意卻覺得,心裏某個角落,還停留在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