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一年後,又一個春天。
雲溪府的櫻花又開了,比去年開得更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風一吹,落英繽紛,像是下着一場綿軟的雨。空氣裏有淡淡的花香,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是春天特有的味道。
訂婚的子選在四月的第二個周六。子是楚清荷親自挑的,說這天黃歷好,宜嫁娶。
訂婚宴設在市裏一家老牌酒店的中式宴會廳。廳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紅木桌椅,牆上掛着水墨畫,桌上的青瓷花瓶裏着新鮮的玉蘭花。請的人不多,就雙方父母、幾位近親,還有蘇晚意和江逾白的幾個至交好友。
許澤安也收到了請柬。
蘇晚意猶豫了很久要不要請他。周薇說最好不要,說許澤安那個性子,說不定會在訂婚宴上鬧出什麼事。但蘇晚意覺得,許澤安是她認識了五年的朋友,不請他說不過去。
“請吧,”江逾白知道後,語氣很平淡,“他是你朋友,應該來。”
蘇晚意聽不出他話裏的情緒,但心裏隱隱不安。她給許澤安發請柬時,特意加了一句:“就是簡單吃個飯,你不用準備禮物。”
許澤安很快回復:“恭喜啊晚意,我一定到。”
……
訂婚那天,蘇晚意起得很早。她穿着特意定做的旗袍,淺粉色的真絲面料,上面繡着細密的纏枝蓮紋,領口和袖口滾着珍珠邊。頭發盤了起來,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是江逾白送的。
江逾白也穿了中式禮服,深藍色的長衫,襯得他身姿挺拔。他站在鏡前系扣子時,蘇晚意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
“緊張嗎?”她問。
江逾白轉過身,低頭看她,眼神溫柔:“緊張什麼?早晚的事。”
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篤定,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蘇晚意知道,這不平常。這是訂婚,是向所有人宣告,他們要共度一生。
上午十點,雙方父母在酒店碰面。蘇建國和周淑芬特意穿了新衣服,蘇建國是深灰色的中山裝,周淑芬是絳紫色的旗袍,兩人都有些拘謹,但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悅。
楚清荷和江懷遠則從容得多。楚清荷穿着淺青色的改良旗袍,戴了一副翡翠耳環,氣質溫婉;江懷遠還是平時的深色西裝,但打了條喜慶的暗紅色領帶。
四位長輩寒暄了幾句,氣氛很融洽。楚清荷拉着周淑芬的手,親熱地說:“親家母,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要多走動。”
周淑芬連連點頭,眼睛有些溼潤。
十一點,賓客陸續到了。周薇和她的男朋友,江逾白的幾個大學同學和創業夥伴,還有蘇晚意在文化館要好的兩個同事。
許澤安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穿了身黑色的西裝,有些皺,像是從箱底翻出來的。頭發倒是特意打理過,但臉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一進來,目光就落在蘇晚意身上,愣了幾秒,才扯出個笑容。
“晚意,恭喜。”他走過來,遞上一個盒子,“一點心意。”
蘇晚意接過盒子,打開一看,是個相框,裏面是張老照片——大學時她在攝影社活動上的抓拍,扎着馬尾,笑得沒心沒肺。
“謝謝。”蘇晚意有些感動,“你還留着這張照片。”
“你所有的照片我都留着。”許澤安說得很輕,但蘇晚意聽見了。她心裏一跳,下意識地看向江逾白。
江逾白正在和同學說話,側臉對着她,沒什麼表情。
許澤安又看了她一眼,轉身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那桌都是蘇晚意的朋友,周薇也在。許澤安坐下後就開始倒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也不跟人說話。
宴席開始後,儀式很簡單。主持人說了幾句祝福的話,然後江逾白拿出戒指。
是一枚一克拉的鑽戒,主鑽周圍鑲着一圈碎鑽,在燈光下閃爍着細碎的光。江逾白單膝跪地——其實不用跪,但他們私下說好,要有這個儀式——握住蘇晚意的手。
“晚意,”他看着她的眼睛,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願意嫁給我嗎?”
蘇晚意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點頭,用力點頭,說不出話。
江逾白把戒指戴在她左手無名指上。尺寸剛好,鑽石冰涼,但很快就被她的體溫焐熱了。
掌聲響起。楚清荷和周淑芬都在抹眼淚,蘇建國和江懷遠笑着鼓掌。朋友們起哄,讓新人親吻,江逾白低頭在蘇晚意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很快,但蘇晚意感覺到了他嘴唇的溫熱,和他身上熟悉的木質香氣。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敬酒環節,江逾白牽着蘇晚意一桌桌敬過去。到許澤安那桌時,許澤安已經喝了不少,眼睛有些紅。
“江總,晚意,”他站起來,端着酒杯的手有些不穩,“祝你們……白頭偕老。”
說完,他一仰頭把整杯白酒了。喝得太急,嗆得咳嗽起來。
蘇晚意擔心地看着他:“安安,你慢點喝。”
“沒事,”許澤安抹了把嘴,又倒了一杯,“高興嘛。來,我再敬你們一杯。”
江逾白按住他的酒杯:“好了,心意到了就行。你少喝點。”
許澤安看了江逾白一眼,眼神復雜,但還是放下了酒杯。
敬完酒,蘇晚意去洗手間補妝。出來時,在走廊裏碰到楚清荷。
“阿姨。”蘇晚意連忙打招呼。
楚清荷看着她,眼神溫和,但帶着某種深意:“晚意,今天真漂亮。”
“謝謝阿姨。”蘇晚意有些不好意思。
楚清荷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晚意,阿姨有些話想跟你說。”
蘇晚意的心提了起來:“您說。”
“逾白這孩子,是我看着長大的。”楚清荷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他性子穩,做事有分寸,對人也好。但你知道,他骨子裏硬,認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認定了你,那就是一輩子的事。”
蘇晚意點頭:“我知道。”
“所以,”楚清荷看着她,眼神很深,“你們以後好好過。他包容你,寵你,但你也得懂他,護着他。別傷他心,知道嗎?”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慢,像是刻意強調。
蘇晚意心裏一跳,想起這一年多來,她和許澤安之間那些讓江逾白不高興的事。她以爲江逾白沒跟家裏說,但現在看來,楚清荷是知道的。
“阿姨,我……”她想說什麼,但楚清荷拍了拍她的手。
“阿姨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們好。”楚清荷笑了笑,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去吧,逾白在等你。”
蘇晚意回到宴會廳,心裏亂糟糟的。楚清荷的話像刺,扎在她心裏。她看着不遠處正在和朋友說話的江逾白,他側臉線條淨利落,笑起來時眼角有淺淺的紋路。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男人。他的包容,他的忍耐,他的底線,她好像一直都在試探,卻從未真正觸碰過那條線。
宴席到下午兩點多才散。送走賓客,江逾白和蘇晚意回到雲溪府。
一進門,蘇晚意就踢掉了高跟鞋,癱在沙發上:“累死了。”
江逾白笑了笑,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把她摟進懷裏:“這就累了?以後婚禮怎麼辦?”
“婚禮更累。”蘇晚意靠在他肩上,手指摩挲着那枚鑽戒,“不過我願意。”
江逾白低頭吻了吻她的頭發:“我也願意。”
那天下午他們哪兒也沒去,就在家裏待着。江逾白處理工作郵件,蘇晚意收拾收到的禮物。她把許澤安送的相框擺在書架上,看着照片裏那個青澀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了。從大學到現在,五年了。
她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學生,變成了文化館的職員,變成了江逾白的未婚妻。而許澤安,從那個意氣風發的攝影社長,變成了現在這個有些頹廢的自由攝影師。
時間真是一把鋒利的刀,把每個人都雕刻成了不同的模樣。
晚上他們點了外賣,坐在陽台上吃。四月的夜風還帶着涼意,但陽台封了玻璃,很暖和。遠處城市的燈火像散落的星星,明明滅滅。
“逾白,”蘇晚意忽然問,“你媽媽今天跟我說了些話。”
“什麼話?”江逾白給她夾菜。
“她說你骨子裏硬,讓我別傷你心。”蘇晚意看着他,“你覺得……我傷過你心嗎?”
江逾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問問。”蘇晚意低下頭,“我知道,有時候我爲了安安的事,讓你不高興了。我以後會注意的。”
江逾白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神很深:“晚意,我要的不是你‘注意’,我要的是你心裏真的明白。許澤安是你朋友,我尊重。但朋友有朋友的界限,戀人有戀人的位置。你不能因爲可憐他,就把我們的感情往後放。”
蘇晚意點頭:“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嗎?”江逾白問,聲音很輕。
蘇晚意看着他,忽然有些害怕。她怕江逾白接下來會說什麼,怕他會提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怕他會說“如果你不明白,我們就不要繼續了”。
好在江逾白沒再說下去。他只是摸了摸她的頭:“明白就好。吃飯吧。”
那頓飯的後半段很安靜。蘇晚意心裏那點不安又冒了出來,像水底的氣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
凌晨一點,蘇晚意已經睡着了。
她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鈴聲很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看了眼屏幕——是許澤安。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江逾白。他背對着她,似乎睡得很沉。
蘇晚意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電話,壓低聲音:“喂?”
“晚意……”許澤安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喝醉了,“恭喜啊……終於嫁入豪門了……”
蘇晚意心裏一緊,坐起來,輕聲說:“安安,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許澤安在電話那頭笑,笑聲苦澀,“我就是……就是高興。替你高興……你看你,找了個那麼好的男人,有錢,有地位,對你還好……我真替你高興……”
他說“高興”,但聲音裏全是酸楚。
蘇晚意握緊手機:“你在哪兒?有人跟你在一起嗎?”
“我在家……一個人……”許澤安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晚意,我算什麼?在你心裏,我到底算什麼?備胎?還是……連備胎都算不上?”
這話說得太直白,太露骨。蘇晚意嚇得手機差點掉地上。
她連忙看向江逾白。他還是背對着她,但肩膀的線條明顯僵了一下。
他醒着。他聽到了。
“安安,你喝多了,早點休息吧。”蘇晚意說完,不等許澤安回答就掛了電話。
房間裏重新陷入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像打鼓。
她慢慢躺下,背對着江逾白,一動不敢動。
她能感覺到江逾白的呼吸,很平穩,但平穩得有些不自然。她知道他沒睡,也知道他聽到了許澤安的話。
她在等,等他開口,等他質問,等他發脾氣。
可是他沒有。
他只是一動不動地躺着,背對着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蘇晚意咬着嘴唇,眼淚無聲地掉下來。她摸過手機,給許澤安發消息:“你喝多了,早點休息。以後別再說這種話。”
消息發送出去,沒有回復。
她握着手機,睜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耳邊是江逾白平穩的呼吸聲,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她知道,不一樣了。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有些裂痕,一旦產生,就再也修復不了了。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有夜航的飛機飛過,紅綠色的燈一閃一閃,像某種無聲的警示。
蘇晚意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着。
她想起訂婚宴上江逾白給她戴戒指時的眼神,那麼溫柔,那麼篤定。想起楚清荷的話:“別傷他心。”
可她好像,還是傷了他的心。
就在他們訂婚的這一天。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房間裏徹底黑了。
只有無名指上那枚鑽戒,在黑暗中微微反射着一點點的光。
冰冷,堅硬。
像某種無聲的誓言,也像某種沉重的枷鎖。
蘇晚意不知道,這一夜之後,她和江逾白之間,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
她也不知道,許澤安那句醉話,會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裏,像幽靈一樣纏繞着她,怎麼也擺脫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