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八點,碧水灣的家中異常安靜。
父親手術後已經三天,陳志遠恢復得還算順利,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但每天仍需有人陪護,監測各項指標。李秀珍白天在醫院守着,陳沐陽白天跑,晚上去醫院替換母親,讓她回家休息。
他幾乎連軸轉了四天,眼窩深陷,胡子也沒時間刮。
此刻他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從醫院帶回來的幾份資料——術後注意事項、用藥說明、復查時間表。父親的主治醫生劉主任建議他了解一些術後護理知識,以便更好地照顧。
家裏那台筆記本電腦擺在桌上,是安然的。他的筆記本在工作室,懶得回去取。兩人電腦密碼共享,是安然設的,她說夫妻之間不該有秘密。
陳沐陽按下電源鍵,屏幕亮起。輸入密碼,桌面是他們的婚紗照。他移開視線,點開瀏覽器,搜索“主動脈瘤術後護理”。
資料很多,他一條條看,偶爾用手機備忘錄記下重點。房間裏只有鼠標點擊和鍵盤敲擊的聲音。
九點十分,屏幕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微信消息提示。
藍色的圖標,備注名是“文軒小號”。
陳沐陽的動作頓住了。
他盯着那個小小的彈窗,幾秒後,彈窗自動消失。但緊接着,又彈出一條新的:
“安然姐,今天又被經理罵了,覺得活着好沒意思[哭哭]”
每個字都清晰刺眼。
陳沐陽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放下手裏的資料,鼠標指針懸在微信圖標上。猶豫了三秒,還是點了下去。
微信PC端自動登錄了。
聊天界面直接彈開,停留在與“文軒小號”的對話框。最新就是剛才那兩條消息,時間戳顯示“21:08”。
他往上翻。
密密麻麻的聊天記錄,時間跨度兩周。幾乎每天都有,有時是早晨,有時是深夜。
周文軒的傾訴一條接一條:
“今天又被同事排擠了,他們聚餐都沒叫我。”
“業績壓力好大,這個月又完不成指標了。”
“有時候真想一走了之,活着真累。”
“安然姐,爲什麼只有你願意聽我說這些?”
安然的回復每條都很及時,語氣溫柔耐心:
“別理他們,做好自己就行。”
“慢慢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別瞎想,你還年輕,未來還長。”
“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最新的對話是昨晚,凌晨一點零七分。
周文軒:“只有安然姐懂我。感覺全世界就你一個人在乎我。”
安然:“傻孩子,別瞎說。早點睡,明天給你帶早餐。”
後面跟着一個擁抱的表情包。
再往上翻,還有更早的。周文軒分享午餐照片,抱怨食堂菜鹹;抱怨工作累,同事難相處;甚至還有他發來的自拍,在醫院病床上,打着石膏的腿,配文“好無聊”。
安然的回復永遠溫柔:“想吃什麼我給你帶”“別太累”“好好養傷”。
陳沐陽一頁頁往下翻,手指滾輪滾動得越來越快。聊天記錄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淌着另一個男人的脆弱,和另一個女人的溫柔。
而他呢?
父親手術那天,他凌晨一點還在醫院走廊守夜,給她發微信:“爸情況穩定了,你先睡。”
她回:“嗯,你也早點休息。”
沒有擁抱表情,沒有“我會陪着你”,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上周他連續加班三天,胃痛到蜷縮在工作室,打電話給她,她在給周文軒送工具。
更早之前,他獲獎那晚,她在周文軒的生會上唱歌。
鼠標停在聊天記錄某一頁。時間是兩周前的周二,晚上十一點半。周文軒發:“今天好累,但一想到安然姐就覺得很溫暖。”
安然回:“早點休息,明天見。[月亮]”
那天他在做什麼?他在趕一個緊急方案,凌晨兩點才回家。她已經在床上睡着了,背對着他。
陳沐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書房裏的燈光有些刺眼,透過眼皮是一片模糊的紅色。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裏炸開。
浴室的水聲停了。
腳步聲,浴室門打開,毛巾擦拭頭發的聲音。然後腳步聲靠近書房。
“老公,你看完了嗎?我要用電腦傳個文件——”安然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陳沐陽睜開眼睛。
安然站在門口,頭發溼漉漉的,裹着浴袍,臉上還帶着熱水蒸騰出的紅暈。她看見電腦屏幕,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陳沐陽轉過電腦屏幕,面對她。
微信聊天界面清晰可見。備注“文軒小號”,最新消息是那句“覺得活着好沒意思”。
安然的臉色瞬間煞白。
“解釋一下。”陳沐陽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她沖過來,幾乎是撲到桌前,“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電腦。動作太急,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灑了一桌,浸溼了那些術後護理資料。
“你查我電腦?”安然的聲音尖利起來,帶着難以置信的憤怒,“陳沐陽,你查我?!”
“是你沒退出登錄。”陳沐陽看着她,一字一句,“微信PC端自動登錄,你忘了退出。”
“我……”安然噎住,但很快又揚起下巴,“那你也不能看!那是我的隱私!”
“文軒小號。”陳沐陽重復那個備注,“許安然,你當着我的面刪了他微信,然後弄了個小號?”
“我不是故意的!”安然眼眶紅了,聲音帶上了哭腔,“他最近情緒真的很差,上次車禍後就有心理陰影,工作上又受排擠。我怕他想不開,才……才重新加了他。我就是開導他,沒別的!”
“開導?”陳沐陽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凌晨一點還在開導?每天帶早餐開導?發擁抱表情開導?”
他的聲音不自覺提高,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響亮。
“那我爸生病手術,我白天跑醫院晚上通宵趕工,快累垮的時候,你有這樣開導過我嗎?你有凌晨一點問我累不累嗎?你有給我帶過一次早餐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把把刀子,懸在空中。
安然張着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話啊!”陳沐陽盯着她,“你不是挺會開導人的嗎?不是挺溫柔挺耐心的嗎?怎麼,那些溫柔和耐心,只留給外人?”
“他不是外人……”安然哽咽道,“他是同事,也是朋友……”
“朋友?”陳沐陽笑了,笑聲裏全是諷刺,“許安然,我們結婚兩年了。我才是你丈夫,是你最該在乎的人。可現在,一個認識半年的男同事,比我爸的手術重要,比我的健康重要,比我們的婚姻重要!”
“我沒有……”安然哭出聲,“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就是……就是心軟,看不得別人難過……”
“那你看得我難過嗎?”陳沐陽問,聲音忽然低下來,帶着一種深重的疲憊,“你看得見我這一個月是怎麼過的嗎?你看得見我每天睡幾個小時嗎?你看得見我胃疼的時候有多難受嗎?”
他每問一句,安然就後退一小步,直到後背抵住書架。
書架晃了晃,頂層的兩座獎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凶我……”安然哭得肩膀顫抖,“你是不是不愛我了?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離婚了?”
陳沐陽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淚,她的委屈,她那張明明做錯了事卻反咬一口的嘴臉。忽然之間,所有的憤怒、失望、痛苦,都化作一股深深的疲憊,從骨頭縫裏滲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累了。
真的累了。
“隨你怎麼想吧。”他轉身,從衣帽架上拿下外套。
“你去哪?”安然的聲音帶着驚慌。
“工作室。”陳沐陽穿上外套,拿起手機和車鑰匙,“今晚我睡那邊。”
“陳沐陽!”安然沖過來抓住他胳膊,“你別走!我們好好談談!”
“談什麼?”他回頭看她,“談你怎麼繼續開導他?談我怎麼繼續容忍你?”
他掰開她的手,動作不算溫柔。安然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紅痕,她愣愣地看着,眼淚流得更凶了。
陳沐陽轉身走向玄關。
“沐陽……”安然在身後喚他,聲音破碎。
他沒有回頭。
開門,出去,關門。動作一氣呵成。
樓道裏的感應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線鋪滿地面。電梯還在上行,他等不及,轉身走向樓梯間。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裏回響,一聲,一聲,沉重而清晰。
下到停車場,坐進車裏,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廂裏一片漆黑,只有儀表盤發出微弱的藍光。他靠在方向盤上,額頭抵着冰冷的塑料。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安然發來的微信:“對不起,我真的只是把他當朋友。你回來好不好?”
他沒有回復。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我知道錯了,我馬上刪了他,所有聯系方式都刪。你回來,我們好好說。”
他還是沒回。
第三條:“沐陽,你別這樣……我害怕。”
陳沐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按熄屏幕。手機被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出一聲悶響。
車窗外,夜晚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遠處高樓有零星幾扇窗還亮着,像是有人在深夜加班,或者失眠。
他想起書房裏那些聊天記錄,想起安然溫柔的語氣,想起那個擁抱的表情包。
然後想起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母親偷偷抹淚的樣子,想起自己這些天連軸轉的疲憊。
最後想起安然剛才哭着問:“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愛?
陳沐陽閉上眼睛。
愛這個字,太沉重了。重到他已經快扛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