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木工作室的沙發很窄,不到一米五長,人造革的材質,夏天黏皮膚,冬天又冰得刺骨。
陳沐陽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辦公室的燈已經關了,只有應急出口指示燈發出幽綠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窗外偶爾有車駛過,車燈的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掃進來,像探照燈一樣劃過黑暗。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久到脖子開始僵硬,後背的肌肉發出酸痛的抗議。
手機在旁邊的茶幾上,屏幕朝下。從離開家到現在,兩個小時裏,它震動了三次,都是安然打來的。他沒接,也沒掛斷,就任由鈴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裏響到自動停止。
第四次震動時,他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人造革的味道混合着灰塵的氣息,鑽進鼻腔。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燈光亮起。
陳沐陽眯起眼睛,適應突然的光線。林曉玥站在門口,手裏拿着包,顯然剛結束加班準備離開。她看見沙發上的人,愣了一下。
“陳哥?”她走近幾步,“你怎麼……沒回家?”
陳沐陽坐起身,揉了揉發僵的後頸:“有點事,就在這邊湊合一晚。”
曉玥看着他,欲言又止。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她猶豫了幾秒,轉身走向茶水間。
很快,她端着一杯熱茶出來,放在茶幾上。
“喝點熱的吧,”她在旁邊的辦公椅上坐下,“晚上冷,別着涼。”
茶杯冒着熱氣,茶葉的清香在空氣裏彌漫開。陳沐陽端起來,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驅散了指尖的涼意。
“謝謝。”他說。
曉玥沒接話,只是安靜地坐着。辦公室裏再次陷入沉默,但這種沉默不尷尬,反而有種奇怪的平和。
“跟嫂子吵架了?”許久,她輕聲問。
陳沐陽握着茶杯的手頓了頓,沒承認也沒否認。
曉玥嘆了口氣:“有些話我不該說……但上回你胃痛,嫂子沒來送藥,那天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周文軒發了個動態。”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定位在‘藍調酒吧’,配文是‘感謝安然姐陪我度過低谷,有你真好’。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曉玥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當時我覺得可能是巧合,畢竟同名的人很多。但現在看你這狀態……”
她沒再說下去。
陳沐陽的心髒猛地一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他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觸玻璃茶幾,發出清脆的聲響。
“哪個朋友圈?”他問,聲音有些啞。
“周文軒自己的,”曉玥說,“他加了我微信,說是方便工作溝通。”
陳沐陽拿起手機,解鎖。他幾乎從不看朋友圈,覺得那是浪費時間。現在,他點開微信,在通訊錄裏找到周文軒——安然刪了大號,但小號他沒加,所以列表裏沒有。
“我推給你。”曉玥似乎看出他的難處,拿出手機作了幾下。
很快,周文軒的名片推過來了。頭像是那張陽光下的自拍,笑得很燦爛。陳沐陽點進去,朋友圈沒有設限,全部可見。
他往下翻。
最新動態是三天前,晚上九點多。一張照片,是病房窗外的夜景,城市燈火璀璨。配文:“生病有人照顧的感覺真好[愛心]”
陳沐陽放大照片。
畫面中央是窗外的夜景,但右下角,病床的邊緣入了鏡。一只手出現在畫面角落,纖細,白皙,正握着一把水果刀,削蘋果。指甲塗着淡粉色的甲油,邊緣有些剝落。
豆沙色。
安然常用的顏色。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鎖屏。黑暗裏,他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臉色蒼白,眼睛深陷。
“陳哥,”曉玥站起身,“我就先走了。你……早點休息。”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茶涼了就別喝了,對身體不好。”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靜。
陳沐陽重新點亮手機屏幕,那張照片再次出現。他盯着那只手,那只他牽過無數次、握過無數次的手。指甲的形狀,關節的弧度,他都熟悉。
是安然。
毫無疑問。
他把手機扔在茶幾上,重新躺回沙發。人造革的冰冷透過襯衫傳到皮膚,他閉上眼睛,但那只手的畫面在黑暗裏揮之不去。
削蘋果。
在周文軒的病房裏,晚上九點多。
那天他在哪裏?他在醫院陪父親。父親剛做完手術,身上還着管子,需要人時刻盯着。他在病房外的走廊裏,每隔一小時進去看一眼,記錄生命體征。
而安然,在另一個男人的病房裏,削蘋果。
手機又震動了一次。
這次是微信消息,李秀珍發來的:“沐陽,你爸說周六晚上回家吃飯吧,商量一下後續治療的事。叫上安然一起。”
陳沐陽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方懸停。
最終他回復:“好。”
一個字。
發送。
周六傍晚六點,楓林苑小區籠罩在秋的暮色裏。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在路燈下顯得溫暖。
陳沐陽停好車,走進樓道。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他爬上三樓,在302室門口停下。門上貼着的春聯已經褪色,但依舊整齊。
敲門。
開門的是李秀珍,系着圍裙,手上還沾着面粉。
“回來啦?”她笑着,眼神往他身後瞟,“安然呢?”
“她晚點到,”陳沐陽說,“公司臨時有事。”
李秀珍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揚起:“沒事沒事,先進來。你爸在客廳呢。”
陳志遠坐在沙發上,穿着家居服,臉色比住院時好了很多,但依舊能看出病後的虛弱。茶幾上攤着幾本病歷和檢查報告。
“爸。”陳沐陽走過去坐下。
“來了,”陳志遠拍拍身邊的位置,“瘦了。”
“您才是瘦了。”陳沐陽看着他明顯小了一圈的臉頰。
父子倆聊了些恢復情況,陳志遠說得輕鬆,但陳沐陽看到他偶爾皺眉的樣子,知道傷口還在疼。
六點半,安然還沒到。
李秀珍從廚房探出頭:“沐陽,給安然打個電話,問問到哪了。菜都快好了。”
電話打通了,響了七八聲才接。
“老公,”安然的聲音有些喘,“我馬上到,在路上了。公司臨時有個文件要處理,耽擱了。”
“嗯。”陳沐陽掛了電話。
六點五十,門鈴終於響了。
安然拎着果籃進來,臉上帶着歉意的笑:“爸,媽,不好意思,公司臨時有事。”
“沒事沒事,來了就好。”李秀珍接過果籃,“快洗手,準備吃飯了。”
餐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都是陳沐陽和安然愛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還有一碟剛出鍋的餃子。
“媽,您做太多了。”陳沐陽說。
“不多不多,你們難得回來一趟。”李秀珍笑着給他夾菜,“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
吃飯時氣氛還算融洽。陳志遠問了問安然的工作,安然回答得得體,但陳沐陽注意到她眼神裏的疲憊和心不在焉。
吃到一半,陳沐陽放下筷子。
“爸的手術雖然成功了,但後續恢復還要一段時間。”他看着父母,又看看安然,“醫生說至少需要兩周的穩定期。這段時間,媽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
李秀珍連忙說:“我一個人可以的,你們工作忙……”
“媽,”陳沐陽打斷她,“您年紀也大了,不能這麼熬。”
他看向安然:“我打算這麼安排:我主陪護,白天我在醫院,晚上我去替您。媽您負責送飯和生活照料。安然……”
安然抬起頭。
“你工作相對彈性,”陳沐陽說,“周末和晚上,你有空的時候,多去醫院陪陪爸,替換一下我和媽。”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安排一個普通的工作。
安然認真點頭:“爸您放心,我肯定在。我明天就跟領導申請調整工作時間,周末都空出來。”
陳志遠溫和地笑:“你們工作忙,不用總來。我這把老骨頭,沒事的。”
但陳沐陽看見父親眼中一閃而過的期望——那是一個病人對家人陪伴的渴望,即使嘴上說不用,心裏還是希望的。
“就這麼定了。”陳沐陽說。
飯後,安然主動收拾碗筷。李秀珍想攔,她說:“媽您坐着休息,今天我來。”
廚房裏傳來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
陳沐陽陪父親在客廳說話。陳志遠的精神明顯好了很多,話也多了,聊起沐陽小時候的糗事,聊起他第一次帶安然回家時的緊張。
“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姑娘好。”陳志遠笑着說,“眼神淨,對你也是真心的。”
陳沐陽沒接話。
從廚房出來的安然剛好聽見這句,臉微微紅了:“爸,您別誇我了。”
她在李秀珍身邊坐下,開始聊起最近看的電視劇,聊起公司的趣事。李秀珍被她逗得直笑,客廳裏氣氛溫馨。
陳沐陽看着這一幕。
燈光溫暖,父母笑容慈祥,妻子溫柔體貼。一切都看起來那麼完美,那麼像一個幸福家庭該有的樣子。
可只有他知道,這幅畫面背後,有多少裂縫,有多少謊言,有多少個深夜他獨自躺在工作室的沙發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九點半,他們起身告辭。
下樓時,安然走在他身邊,輕聲說:“老公,爸的事你放心,我這次一定說到做到。”
夜色裏,她的眼睛很亮,表情誠懇。
陳沐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好。”
只有一個字。
沒有溫度,也沒有期待。
就像他此刻的心,已經涼透了,再多的承諾也暖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