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點半,市一院心外科手術室外的走廊裏,空氣冷得像凝固了。
陳沐陽和李秀珍並排坐在長椅上。長椅是冰冷的金屬材質,坐久了硌得難受。兩人都沒說話,只是盯着手術室那扇緊閉的門。門上方的電子屏亮着紅色的“手術中”三個字,刺眼得很。
走廊裏還有其他等待的家屬,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有人不停看表,有人來回踱步,有人雙手合十默默祈禱。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焦慮和某種說不清的沉重。
陳沐陽看了眼手機。
八點三十五分。
安然沒有出現。
昨晚的電話之後,她沒再打來,也沒發消息。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的,今早出門時她還在睡,背對着他,呼吸均勻。他沒叫醒她,輕輕帶上門就來了醫院。
也許她真的會來吧。也許這次,她會記得。
李秀珍忽然抓住他的手,手指冰涼,微微顫抖。
“沐陽,”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擾什麼,“你爸……會沒事的吧?”
“會的,”陳沐陽握緊母親的手,掌心傳遞着一點有限的溫度,“爸身體底子好,劉主任技術也好,一定會沒事的。”
這話他說了不止一遍,像是在說服母親,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八點五十,護士推着轉運床從病房方向過來。陳志遠躺在上面,穿着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有些蒼白,但神情平靜。
“爸。”陳沐陽起身走過去。
陳志遠看着他,笑了笑:“別擔心,爸沒事。”
李秀珍已經紅了眼眶,強忍着沒哭出來,只是緊緊握住丈夫的手。
“家屬送到這兒就可以了,”護士說,“在外面等吧。”
轉運床推進了手術室的門,門開了又合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最後一眼,陳沐陽看見父親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門完全關閉。
紅燈亮起。
手術開始了。
陳沐陽扶着母親回到長椅上坐下。時間開始變得緩慢,每一分鍾都像被拉長了。走廊裏只有偶爾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更襯得等待的寂靜令人窒息。
九點半,安然沒有出現。
陳沐陽又看了眼手機,沒有新消息。他點開通訊錄,手指懸在“安然”兩個字上,最終還是沒撥出去。
十點,依舊沒有她的身影。
李秀珍小聲問:“安然……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陳沐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起昨晚電話裏酒吧的嘈雜,想起那個醉醺醺的男聲,想起她匆匆掛斷電話的忙音。
“可能吧。”他最終說。
十點十五分,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
不是常規的推門,而是猛地被推開,一個護士快步走出來,聲音急促:“陳志遠家屬!陳志遠家屬在嗎?”
陳沐陽的心髒驟停了一拍。
他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沖過去:“我是他兒子!”
李秀珍也跟着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被陳沐陽一把扶住。
護士語速極快:“手術中發現了新的情況。患者主動脈壁有一處薄弱點,原定的介入支架方案風險太大,建議改爲開直視修補。劉主任正在裏面等,需要家屬馬上籤字同意變更方案。”
她遞過來一份文件。
陳沐陽接過,紙張在手裏輕飄飄的,但上面的字重得像石頭。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風險條款,並發症可能性——每一項都觸目驚心。
“開……”李秀珍的聲音在顫抖,“不是……不是說支架就可以嗎?”
“術前評估是基於影像檢查,”護士解釋,“但實際打開血管後,醫生發現那處血管壁比預想的薄,支架撐開時極有可能破裂。所以必須改開直視修補,這是爲了患者安全。”
陳沐陽的手開始發抖。紙張在指尖顫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抬起頭,本能地看向走廊入口——
空無一人。
安然沒有來。
“需要馬上決定,”護士催促,“手術台上等不了。”
李秀珍已經哭了出來,捂着嘴,眼淚不停往下掉。陳沐陽看着母親,又看看手裏的同意書,最後看向手術室緊閉的門。
門後,父親躺在手術台上,腔打開,生死一線。
而門外,他一個人要籤這個字。
“籤……籤吧。”李秀珍哽咽着說,“聽醫生的……聽醫生的……”
陳沐陽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從護士手裏接過筆,筆杆冰涼。在同意書最下方,家屬籤字處,他寫下自己的名字。
陳沐陽。
三個字,他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最後一筆落下時,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護士接過文件,快速看了一眼,轉身推門回了手術室。
門再次關上。
紅燈依舊亮着。
陳沐陽扶着母親回到長椅,李秀珍靠在他肩上低聲啜泣。他輕輕拍着母親的背,眼睛盯着手術室的門,腦海裏一片空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看手機。
屏幕上有條微信消息,是五分鍾前發來的。
安然:“客戶臨時改時間,非要我上午陪,推不掉[委屈]我盡快趕,十一點前到!爸爸手術順利吧?”
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眼睛裏。
陳沐陽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鎖屏。他又按亮,再看。時間戳顯示十點二十分——正是護士出來讓他籤字的時候。
他打字回復。
手指在屏幕上移動,動作很慢:“術中出意外,改方案,我剛籤完風險同意書。爸現在很危險,你能來嗎?”
發送。
消息旁邊出現一個小小的“送達”標志。
然後,沒有“已讀”,沒有回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點半,十點四十,十點五十。
手術室的紅燈依舊亮着。走廊裏其他等待的家屬陸續收到好消息或壞消息,有人喜極而泣,有人失聲痛哭。人間悲歡在這條走廊裏輪番上演。
李秀珍已經哭累了,靠在兒子肩上,眼睛紅腫。陳沐陽維持着一個姿勢,手臂發麻,但他沒動。
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
十一點零五分。
安然:“在見客戶,不方便接電話。爸爸吉人天相,一定沒事的!”
後面跟着一個加油的表情,黃色的拳頭,看起來很勵志。
陳沐陽盯着那個表情,盯着那句“吉人天相”,盯着“不方便接電話”。他忽然想起昨晚電話裏,周文軒醉醺醺的喊聲:“安然姐!你別走……”
那時候,她掛了他的電話。
現在,她說“不方便接電話”。
父親在手術台上生死未卜,她在外邊見客戶,不方便接電話。
陳沐陽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平靜。那種平靜不是真的平靜,而是某種東西徹底熄滅後的死寂。
他按熄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沐陽,”李秀珍輕聲問,“是安然嗎?”
“嗯。”
“她……來了嗎?”
“她在見客戶,”陳沐陽說,聲音很淡,“說爸吉人天相,會沒事的。”
李秀珍沉默了。良久,她才低聲說:“工作……工作重要。”
這話說得艱難,連她自己都不信。
陳沐陽沒接話。他只是看着手術室的門,看着那盞紅燈。紅燈亮着,說明手術還在進行,說明父親還活着。
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比如那個本該在卻不在的人,比如那些輕飄飄的承諾,比如那個加油的表情——
都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
走廊的時鍾指向十一點半。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帶。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浮沉,像極了那些無處安放的時間,和那些被一次次擱淺的期待。
陳沐陽握着母親的手,兩人就這樣坐着,等待着。
等待一個結果。
等待一個,也許早就該看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