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終於在黃昏時分,像一頭疲憊的老牛,喘着粗氣爬進了孤鷹嶺鄉。
車門打開,祁同偉下車。
腳下是坑窪的泥土路,空氣裏彌漫着一股豬圈和陳年旱廁混合發酵的刺鼻氣味,熏得人頭暈。
入眼處,一片破敗。
幾排牆皮剝落的低矮磚房,歪歪斜斜地湊在一起,便是鄉政府的全部。
他按照指示,找到了角落裏那間所謂的“司法所”。
屋子比他老家的土坯房還不如,屋頂的瓦片掉了幾塊,漏着天光,窗戶上糊着發黃的報紙,山風一吹,便發出譁啦啦的垂死呻吟。
推開門。
屋裏只有一張桌子,一條腿用磚頭墊着。
還有一張木板搭的床,床上是一領散發着濃重黴味的破草席。
這裏,就是他未來一年的辦公室,兼宿舍。
一個挺着滾圓啤酒肚的中年胖子,正斜倚在司法所的門框上,嘴裏叼着半截劣質煙,一雙小眼睛眯成條縫,毫不客氣地將祁同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眼神裏的輕蔑與排斥,本懶得掩飾。
他就是孤鷹嶺鄉長,李大肥。
“你就是新來的大學生?”李大肥吐出一口黃濁的煙圈,語氣輕佻散漫。
“條件簡陋了點,先將就着。我們這山溝溝,可養不起省城來的金貴人。”
在他這種土皇帝眼裏,主動申請來這鳥不拉屎地方的大學生,不是腦子有坑的傻子,就是來混資歷的繡花枕頭。
無論哪一種,他都懶得正眼瞧。
祁同偉沒理他,徑直走進屋,將肩上的帆布包扔在桌上,灰塵揚起,嗆得人咳嗽。
他平靜地打量着這個破敗的“新家”,臉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青年晃晃悠悠地闖了進來,個個喝得滿臉通紅,流裏流氣。
爲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紋着一只黑蠍子,眼神凶悍,手裏還拎着半瓶沒喝完的白酒。
“鄉長!聽說來了個城裏的白面書生?在哪呢?讓哥幾個瞅瞅,開開眼!”光頭醉醺醺地嚷道。
李大肥一見他們,臉上立刻堆滿菊花般的笑意:“哎喲,這不是吳老五的侄子,小五爺嘛!怎麼喝這麼多?”
他嘴上客氣,心裏卻在冷笑。
吳老五是孤鷹嶺一霸,宗族勢力盤錯節,他這個鄉長都得敬三分。這幾個混混,就是吳老五養的狗。
今天,顯然是他默許這幾條狗,來給新來的大學生一個下馬威。
那個叫小五的光頭混混,壓不理李大肥,搖搖晃晃地走到司法所門口,抬腳“砰”的一聲,踹在搖搖欲墜的木門上。
他歪着腦袋,對着屋裏的祁同偉吹了聲輕佻的口哨。
“喲,還真是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
“小子,新來的?懂不懂這兒的規矩?”
“來,現在給五爺我磕個頭,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另外幾個混混也跟着哄笑起來,滿臉的戲謔。
在他們看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娃,面對這陣仗,不嚇得尿褲子,都算他膽大。
然而,祁同偉的反應,讓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他沒怕,沒躲,甚至沒說話。
只是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淡淡地瞥了小五一眼。
然後,他動了。
前一秒還在屋裏,下一秒,人已在門口。
在光頭小五還沒看清的瞬間,祁同偉的手已經閃電般抓住了他踹門那條腿的腳踝。
猛地向上一掀!
小五那一百五六十斤的身體,像個破麻袋般被整個提了起來,瞬間頭下腳上!
緊接着,祁同偉手臂肌肉賁張,一個脆利落的過肩摔!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砸得地面都震了一下。
小五被結結實實地摜在院子的泥地上,激起漫天塵土,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就兩眼一翻,當場昏死過去。
整個院子,死寂。
李大肥臉上的諂笑,僵住了。
剩下的幾個混混,酒意瞬間被嚇得無影無蹤,他們看着站在門口,拍着手上灰塵的祁同偉,雙腿篩糠般抖個不停。
祁同偉冰冷的目光掃過他們,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還有誰,想讓我磕頭?”
那幾個混混嚇得魂飛魄散,扔下酒瓶,轉身就想屁滾尿流地逃跑。
就在這時。
祁同偉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聲音清脆。
像一道無聲的命令。
瞬間,十幾道黑影,從鄉政府大院周圍的陰暗角落裏涌出。
他們全都穿着筆挺的黑色西裝,戴着墨鏡和無線耳機,動作整齊劃一,悄無聲息,卻帶着一股鐵與血凝練出的森然氣,將整個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李大肥和他手下那幾個鄉部,哪裏見過這種陣仗?
他們看着這些沉默如雕塑的黑衣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兩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這……這他媽是上面派秘密部隊來剿匪了?!
爲首的一名黑衣人,快步走到祁同偉面前,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聲音沉穩,字正腔圓。
“老板,車隊已在鄉口待命。請您指示。”
老板?
李大肥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成了一片空白。
祁同偉點了點頭,看都沒看那些已經嚇傻的鄉部。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本支票簿和一支萬寶龍鋼筆。
“刷刷刷。”
筆尖劃過紙面,他寫下一串數字,然後撕下支票,走到已經面無人色的李大肥面前,遞了過去。
“鄉長,是吧?”
“我剛來看了,鄉裏通往外面的路,太爛了。”
“這筆錢,五十萬,你拿着。明天開始,找人,修路。修一條能讓汽車開進來的柏油路。”
五十萬!
李大肥看着支票上那串讓他眼暈的零,感覺自己的心髒都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他們鄉一年的財政收入,加起來都不到五萬塊!
“這……這……老板……不……祁……祁助理,這……”李大肥舌頭打了結,話都說不囫圇了。
“錢,我來出。”祁同偉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人,從鄉裏招,工錢我按天發現金。”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另外,從現在起,孤鷹嶺鄉的治安,我接管。”
他指了指地上那個不省人事的混混,又掃了一眼旁邊那幾個嚇得瑟瑟發抖的鄉部。
“我不希望再看見任何牛鬼蛇神,敢在我的地盤上,跟老百姓耍威風。”
李大肥哪敢說半個“不”字?
他毫不懷疑,自己只要敢搖頭,下一秒,這些黑衣人就會把自己像捏死一只臭蟲一樣捏死。
他點頭如搗蒜:“是是是!您說了算!都聽您的!您就是我們孤鷹嶺的活菩薩,大救星啊!”
祁同偉滿意地點了點頭。
用錢開路,用拳頭立威。
對付這些土皇帝,這是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衆人,投向遠方的深山,那裏是他腦中地圖上,早已用紅筆圈出的重點區域。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修路,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是把盤踞在這片土地上,吸食民脂民膏多年的那些宗族惡勢力,連拔起!
風聲,很快就傳到了縣裏。
縣長聽說鄉裏來了個自掏腰包修路的超級爺,正盤算着怎麼下來“指導工作”,順便分一杯羹。
可他辦公室的椅子還沒坐熱,一個電話就打了進來,讓他心驚肉跳。
電話裏,縣公安局長聲音都在發顫。
“縣長!出大事了!孤鷹嶺那個新來的司法助理員,帶人把吳老五的寶貝兒子……給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