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扶蘇的請求,出乎李斯與章邯的意料。

“觀風”數後,他主動來到天工院正堂,對着兩位重臣長揖:“李相,章將軍。扶蘇連觀覽,愈覺紙上得來終覺淺。既欲明父皇新政之深意,何不令扶蘇親身參與一實務?譬如……改良農具,或赴近畿一縣,協理新度量衡器校準推行之事。扶蘇願爲一小吏,聽候調遣。”

李斯與章邯交換了一個眼神。公子這是要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還是真心求索?此事風險不小,若扶蘇在過程中出事,或受舊派蠱惑發表不當言論,後果不堪設想。但,這或許也是皇帝陛下所期望的“看”與“觸”。

“公子既有此心,臣等豈敢阻攔。”李斯沉吟道,“只是公子萬金之軀,親臨實務,安全爲首要。不若這樣,櫟陽(鹹陽附近)工室近正試制一批新式鐵耒耜,意在省力深耕。公子可往觀摩,兼以陛下‘觀風使’之名,查驗該地新舊度量衡器替換實情。章將軍會派得力人手護衛。”

這是一個折中的安排,既有實地參與,又控制在相對安全、近在咫尺的範圍。

嬴政服下新藥後,獲得的不僅是身體的片刻舒緩,更是頭腦難得的清明。他深知這“藥效”窗口期寶貴,必須用來下幾步關鍵的棋。

他首先密召章邯,不再僅僅滿足於追查謠言。“被動防守,永無寧。”嬴政指着案上一份名單,那是黑冰台近梳理出的、與蒙學堂破壞事件、天工院內部消極怠工、以及向扶蘇投匿名信等事有千絲萬縷聯系的官員及背後家族。“他們散播謠言,朕便以‘謠言’治之。但他們最怕的,不是謠言,是‘實賬’。”

他授意章邯,動用黑冰台全部偵稽之力,不動聲色地收集名單上這些人及其家族、門客在田畝、商稅、徭役、倉廩等方面的“實賬”。重點查他們是否還在暗中使用舊器謀利,是否阻撓新器推行,家族商賈有無利用度量混亂投機盤剝。

“不要打草驚蛇,證據要鐵,關聯要清。”嬴政目光冰冷,“待時機成熟,朕要讓他們在朝堂上,自己打自己的臉。到時,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將成爲壓垮自己的石頭。” 這是一次精準的、基於“新法度”本身的反擊,用他們最想破壞的“精確”與“法度”,來清算他們。

隨後,他做出了另一個更重要的決定:讓趙高秘密布置,他要在一個絕對安全的時間和地點,向扶蘇展示黑碑碎片。

“只展示,暫不解釋來源。讓他看,讓他觸碰,讓他感受那並非此世之物的‘異樣’。然後,告訴他,天工院一切知識源頭,皆在於此。”嬴政對趙高吩咐。這是一場冒險,可能加劇扶蘇的困惑,也可能成爲打破他固有認知的關鍵一擊。但嬴政覺得,是時候了。扶蘇需要知道,他父親並非突發奇想或年老昏聵,而是在面對一個何等超越時代的、真實不虛的“存在”。

櫟陽的春天,道路泥濘。

扶蘇脫下錦袍,換上尋常吏員的粗布深衣,踏入嘈雜的工室。熱氣、鐵腥味、汗味撲面而來。匠人們赤着上身,在爐火與鐵砧間忙碌,對於這位氣質迥異的“觀風使”,他們好奇地偷瞥幾眼,便又專注於手中的活計。

負責的工師是個黝黑精瘦的老匠人,姓吳,對扶蘇還算恭敬,但言談間透着一股匠人特有的、對紙上談兵者的疏離。他展示新制的鐵耒耜,前端更尖更薄,肩部弧度經過重新設計,據說能入土更深、翻土更省力。

“公子請看,這是按天工院新頒‘角度圖’打的模。”吳工師指着一塊畫着弧線的木板,“以往全憑老師傅‘覺得’順手,現在有了這‘度’,各地工室打出來的東西,起碼樣子差不多,好壞也都有個準譜兒比着。”

接着是校驗環節。工室內新舊度量衡器混雜。扶蘇按照規程,命人取出隨行帶來的標準器(一套縮小版的銅尺、銅鬥、標準砝碼),與工室正在使用的器具比對。

結果觸目驚心。一把用了多年的木尺,與標準銅尺相差近半寸;一個號稱“一鬥”的舊陶鬥,實際容量比標準鬥大了近一成;最離譜的是一組稱量鐵料的石權,最大的那個竟比標準砝碼輕了十五斤(秦斤)!

吳工師見怪不怪:“歷來如此。收租用大鬥,放貸用小鬥,稱進稱出不一樣。工室裏,料領多用大權,交活兒用‘準’權,裏頭油水大着呢。”

扶蘇心頭震動。他讀過“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但眼前是裸的、利用度量混亂進行的系統性盤剝。而父皇推行新器,首先觸動的,就是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

他要求立即以新器爲準,重新核驗工室近領用的鐵料、炭薪,並登記造冊。過程繁瑣,且引來了幾名工室小吏隱晦的不配合和抱怨。

下午,扶蘇又走訪了櫟陽兩處裏坊,隨機抽查市集所用度器。情況稍好,但仍有偏差。一處糧鋪老板唉聲嘆氣:“好教上官知曉,不是小人不願用準的。只是這新器剛發下來,收糧的上面……有時還認舊的。我們小民,哪邊都得罪不起,只好備着兩套家夥。”

另一處,他親眼目睹一場爭吵:買家懷疑賣家短秤,賣家賭咒發誓用的是“官頒新器”。扶蘇命人用標準砝碼一校,果然是賣家做了手腳,在新器秤杆上做了不易察覺的標記,稱時手指暗中壓按。圍觀人群譁然,那賣家被揪送官府。百姓在唾罵奸商的同時,也不由自主地圍攏過來,好奇地觀看那“一絲不差”的標準砝碼和銅尺。

“原來‘官頒’的,真有準頭啊……”有人低語。

這一幕幕,遠比任何儒家經典或朝堂辯論,更深刻地沖擊着扶蘇。他看到了“禮崩樂壞”在現實中的醜陋模樣,也看到了“法度”與“精確”在具體推行中,如何一點點擠出污穢,又如何艱難地試圖建立一種新的、樸素的“信”。這過程充滿泥濘、阻力、乃至欺詐,遠非想象中的“仁政”一揮而就。

他心中那套“爲政以德”的理想框架,在現實的鐵砧上被反復錘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反對派陣營內部,因那片“禁忌”筆記碎片,產生了微妙而危險的分裂。

以博士仆射周青臣爲首的一派,認爲此物是“天賜良機”,足以坐實天工院“妄窺造化、行逆天之舉”的罪名,主張在下次朝會上發難,聯合更多“憂心天道”的大臣,一舉將天工院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但另一派,以某位宗室老臣和幾位掌握實權的地方郡守爲代表,卻有了不同想法。他們召集了私下參養的方法、工匠研究碎片內容,雖不能全解,但“極壓高溫”、“星辰之力”等詞,結合天工院近期的爆炸,讓他們意識到——這或許不僅僅是“奇技淫巧”,而可能是某種……真實不虛的、威力巨大的“力量”雛形。

“周博士欲以此物定罪,固然不錯。”宗室老臣在密室裏捻着胡須,眼中閃着貪婪與忌憚交織的光,“然定罪之後呢?此等秘法,是付之一炬,還是……收歸我等之手?陛下爲何如此看重天工院?莫非真有所得?若此法能成,其力或不下於十萬雄兵……”

他們想得更遠,也更危險:與其毀掉,不如設法竊取、掌控。這需要更深入的滲透,甚至……策反天工院內部的關鍵人物,獲取更完整的知識。

“然此物亦可能招致災禍,不可不慎。”一位郡守憂慮道。

“富貴險中求。”老臣冷笑,“且看陛下,不也在行險麼?他做得,我們爲何做不得?只是須更隱秘,更巧妙。周博士那邊,不妨讓他先去碰碰釘子,我等……伺機而動。”

分裂的種子已然埋下。一方欲公開毀滅,一方欲暗中攫取。而他們的目標,都指向了天工院的核心秘密。

蒙學堂的生員流失問題,徐無與章邯苦思對策。強行命令或懲罰家庭,只會適得其反,坐實“官府強征童役”的謠言。

轉機來自一次偶然。那名在“察形”課上表現出色的匠戶之子阿禾,其父是鹹陽有名的木匠,因兒子被選入蒙學堂,最近接活時屢遭不明人士刁難,甚至有人暗示他“讓孩子回來幫忙,少惹是非”。阿禾父親既憤怒又無奈。

章邯得知後,沒有直接預,而是讓治粟內史衙署“恰好”有一批標準器木制範本需要制作,要求極高,公開招標。阿禾父親手藝精湛,自然入選。完工後,不僅酬勞豐厚,治粟內史還特意派人當衆表彰其“恪守新法,制作精良”,賞了些許錢帛。

此事雖小,卻在匠戶圈子裏迅速傳開。緊接着,又有兩戶蒙學堂學童家庭,因在各自行業(陶匠、織工)中率先使用並推廣新度量方法,得到了官營作坊的優先采購或小額獎勵。

徐無恍然大悟,與章邯商議後,報請李斯同意,推出一條新規:凡蒙學堂學子家庭,在同等條件下,可優先承接官營作坊部分外包活計;其家庭在賦稅評定、徭役派遣上,若有特殊困難,可經核實後酌情調整;各地工師、市吏職位若有空缺,將優先考慮蒙學堂結業子弟。

這些措施並非直接給予巨大利益,而是提供了一種基於“遵從新政”的、可預期的生存保障和上升通道。它向猶豫的家庭傳遞了一個信號:送孩子進蒙學堂,不是失去一個勞動力,而是爲家庭一個可能更穩固、更有希望的未來。同時,這又將蒙學堂的存續,與這些家庭的切身利益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流失的勢頭,被悄然遏制,甚至開始有家庭試探着詢問,是否還能送孩子入學。

夜深,嬴政在嚴密戒備的密室中,等來了神情略帶疲憊、目光卻比離京時復雜許多的扶蘇。

沒有過多寒暄,嬴政指向房間中央,那被黑絨覆蓋的矮台。

“你之前所見天工院諸物,蒙學堂所授之學,源在此。”他說着,掀開了黑絨。

深色、非金非石、光華內蘊卻又冰冷徹骨的黑碑碎片,靜靜矗立。扶蘇再次感受到那種本能的敬畏與排斥,但這一次,他沒有移開目光。他走上前,在嬴政的示意下,伸出手指,輕輕觸碰。

沒有溫度,沒有紋理,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觸及深淵般的“空無”感。碎片表面,光華流轉,映照出他驚愕的面容,也隱約浮現出一些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運動着的奇異符號。

“它……來自何處?”扶蘇聲音澀。

“天外,或不可知之地。”嬴政沒有隱瞞,“它告訴朕的,是一個遠比我們所見更真實、也更嚴酷的天地運行之理。朕所做的,不過是試圖將它所示的一星半點,落於此世。”

扶蘇看着碎片,又看向父親蒼白而執拗的臉。櫟陽工室的泥濘、市集上的欺詐、吳工師那句“歷來如此”、還有那些在蒙學堂裏試圖畫直一線的孩童……所有這些畫面,與眼前這超越認知的存在,轟然對撞。

他一直以爲父皇是在以一己之念,強行扭曲帝國的軌道。此刻才驚覺,父皇手中握着的,或許是一幅來自更高處的、他們所有人都未曾見過的地圖。而這地圖指向的前方,是輝煌,還是更可怕的未知?父皇的急迫、反對者的瘋狂、探索者的鮮血……一切都有了解釋,卻也帶來了更龐大的迷茫與恐懼。

“看懂了嗎?”嬴政問,目光如炬,似乎要穿透兒子的靈魂。

扶蘇後退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氣,腔裏充滿了冰冷的、帶着鐵腥味的空氣。他緩緩搖頭,又艱難地點了點頭。

“兒臣……似乎看懂了一點。”他望向黑碑碎片,又望向父親,“但……更不懂了。”

“這就對了。”嬴政罕見地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疲憊的笑意,“不懂,才會去想,去問,去驗證。這,就是開始。”

密室之外,夜色深沉,暗流並未因任何人的領悟而停歇。獲取了“禁忌”碎片的兩股勢力,正在各自謀劃;天工院內,傷病未愈的偃在昏迷中喃喃着無人能懂的符號;而鹹陽的街巷裏,關於蒙學堂的新規,正隨着春風,悄無聲息地滲入一些原本絕望的角落。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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